不到一炷香,一个将领模样的人那边有了动静。但他既不暴喝,也不弄出什么动静,只是往后一退,就把钩提了起来。
士兵群体发出一声惊呼。
“是[铜钱鱼]!”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其他人都知道找掩体躲避,但白苓硬是演足了一个不谙世事的乡村少女。还是那爱慕白染的暗卫把她一拉:“小心,那[铜钱鱼]会发暗器的!”
女暗卫没关注到,白苓紧握的手松开了一点,竟还有余力护住手里的煤油灯。
就在下一息,那将领动线,把整条[铜钱鱼]甩了过来!
“当当当当”,铜钱四溅!
在感觉到生命要消失的时候,这条鱼飞掉了身上所有鳞片。有的鳞片飞出时,甚至连着鱼肉一起,就像被掰开的蟹腿。
铜钱打到船帆上,立刻就把船帆打出了一个个小洞。但打到甲板上,却被反弹了回来。
渔民和鱼搏命,早就了解了自己的老对手。甲板和船舱都是特制的。
[铜钱鱼]被高高挑起,又重重落下。在甩掉了所有铜钱之后,果然失去了力气。它可怜地蹦跶两下,但没有丝毫作用。
“队长厉害呀!”
“这么大的[铜钱鱼],把它放池子里养两天,随便喂点铁,过几天就能得到青金石了吧!”
【你开启了[鉴定]!】
【[铜钱鱼(绿)]:本条重25斤。长期喂食金属,可以对金属起到提炼效果。肉有重金属毒,不建议食用。】
【评价:不要试图用它炼制铜板哦。造假币会被抓的。】
柳玉楼暗暗思考:这鱼在千百年的相处中已经差不多被人摸清楚了用途。对于这种寻常物种,人们的鉴定和模拟器的[鉴定]差别不大。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观察的白苓,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提问:“我可以试试吗?”
随着她发出提问,白染终于对她投来了一个眼神。见少女好奇的神色,青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出了一个钓竿,把一只蠕动的沙蚕穿到了弯钩上。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沙蚕还活着,四处扭动,吐出了一些没消化干净的沙子。被贯穿的剧痛让沙蚕扭着,血四处喷溅,换任何一个少女都会尖叫。
但白苓就那样淡淡看着,眼里没有任何不适,满是好奇和天真的残忍。是那种生物学家看研究物品的眼神。
白染心中暗自点头,第一次对这个传说中娇气的妹妹没那么抵触。
他哪里知道,上一世的白苓确实尖叫了。但她尖叫不是因为害怕蚕,而是因为她觉得这沙蚕有点像[条桑村]的丝蚕。白苓本身就对蚕亲近,见沙蚕死得痛,自己也感觉疼。但她的反应却被白染理解成了害怕,对这个妹妹的初始印象差了几分,又狠狠训斥了她一顿。
白染举起鱼竿往远处一甩,足足甩出去上百米。不过片刻,双手紧握吊杆,使劲往上一提!
青年苍白的手指骨节被拉得紧紧的,原先看上去呆呆的神情,突然变得极其认真而富有魅力。
钓竿近九十度的弧度、绷紧的线、青年凌厉的眉,无不说明这次上来的是条大货。
墨色海面,炸开银白浪花。
他身旁先前钓[铜钱鱼]的将士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咬酸了后槽牙:\"至少千斤。\"
钓线是弓弦做的,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大鱼正在玩命下潜。
[阳州]的战船被巨力拽得微微倾斜,青年用膝盖顶住船舷,整个人后仰成45度角。
卸力,太极推手。
放力,蛟龙出水!
只一瞬间,一条硕大的鱼跃出水面。“太阳胚胎”的黑红光线,照在它拱起的背鳍上方。恐怖的是,它一个鱼头咬着鱼钩,随着鱼线的甩动,鱼鳃张合,喷出血雾。而这个鱼头旁边,居然还有另外一个鱼头,第二个鱼头正疯狂地攻击着被抓住的鱼头,似乎在嫌弃它傻。
鱼头拼命撕咬着,试图把自己的脸撕碎。
“[双头鲟],是[双头鲟]!”
将士们很给面子地呼喊。
[双头鲟],一身两头,意识独立,常常自相撕咬,彼此都嫌对方蠢。
任何人钓上这条千斤大鱼都足以自傲。
白染看到钓上来的是[双头鲟],眼里原先有的光却黯淡下来,肉眼可见的兴致缺缺。只不过因为白苓在身边,他还是一松拇指,让钓线飕飕放出三百米。正疯狂冲刺的巨兽顿时失去着力点,银蓝色身躯重重拍打在水面上。
[双头鲟]被击晕了一秒,反应过来后一个暴退,却突然被借力,整个提上了船!
大鱼重重拍打在甲板上,众人急忙退避。那[双头鲟]疯了一样四处扭动,借着甲板上的水游走,一口咬在了木柱子上,咬破了外面的木头壳。幸好[阳州]家大业大,木头里面是晶体,才没有船毁人亡。
有胆大的士卒趁那鱼挣扎累了,拿着长枪靠近,狠狠拍打几十下,终于把这条鱼击晕。
白染挑衅似的看向少女,而少女眼里却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随着他的收线甩线调整身体倾斜的角度。眉眼飞扬,神采奕奕,手里提的烛火也摇摇晃晃,像是画龙点睛的那一笔,看上去十分投入和忘情。
而绝大多数人见到海洋巨物,都是会恐惧的。
白染终于说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不怕吗?”
白苓点头:“不怕。”
“想试试吗?”
青年让出了一个钓位,心里却不抱任何期待。诡异世界的钓鱼也是一门艺术,和君子六艺一样,是看技术的。它需要你的心达到极其的安静,意念足够纯粹,上鱼的功利心不要太过强烈,钓上什么,都要感谢上天的馈赠。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人吸引什么样的鱼,心思越纯净,钓上鱼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即使是青年身边跟着他那么久的暗卫,在爱上他之后,也因为心思不够纯粹,只能靠自己的体术来击晕鱼。
白苓站到钓位上,笨拙穿好沙蚕,非常生涩地举起钓竿,往外一甩。
因为女孩子力气不够,只扔出去二十几米。
旁边的士卒暗暗嘲笑,但是很快,他们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少女好像一瞬间进入了顿悟状态。
菩提树下,静坐如观音。
斗笠吹拂,仙风起,道骨成。
随着她完全沉浸,四周聚拢来了小鱼。它们争先恐后咬少女的钩,可少女却把那钓竿四处游荡,不紧不慢地溜着那些鱼。
很快,小鱼变成了小鱼群,小鱼群变成了大鱼群。
而无论是怎样绚烂的鱼,都没能让少女停留。她是那般宁静和祥和,好像看破了这世间的红尘,在那些汹涌的波涛之上,她是一个无动于衷的过路人。
一个仙山之上的,观潮者。
三分冷眼,七分真意。当少女垂眸的时候,好像是天外的仙人垂怜,看了人间一眼。
烟霞海边,垂听人间愿。
何其宁静,又何其圣洁。把她拖入这乱世的洪流之中,是一场怎样的罪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