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己含辛茹苦,投入最多感情照料长大的继子指责,季雨是万万没想到的。
她的心头,仿佛一滴水,掉入了一锅热油里,瞬间炸的噼里啪啦响。但也仅仅只是瞬间,最后慢慢归为平静。
他的所求,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女儿。
堵住的心口,瞬间舒畅了不少。
季雨在心中百转千回,想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她挺着腰杆,转身坐到自己最喜欢的那张靠背软凳上,拿起桌上未完成的十字绣,不紧不慢的继续绣着。
“你可以指责我对亲生女儿,这不好那不好,但我对你的好,绝对真心实意。我不求你任何回报,只是希望你不要辜负你亲生母亲对你的期望。”
回想起许莉对亲生儿子,那般伟大的母爱。季雨想,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跟那个值得同情,又令她羡慕敬佩的女人一样。把自己全部的爱,全数给予下一代。
她们之间有许多相同的地方,相同的出身,相同的前半生。
但许莉的运气,明显比她好许多。
她们同样生在一个偏僻的农村乡下,重男轻女的地方。招娣盼娣念娣,她们的曾用名都占了其中一个,家里上头都有好些个姐姐。而她们都是那个时代,留下的最后一丝希望。
若是她们的母亲下一个再生不出男孩儿,不是被逼得去跳河自杀,就是被自己的婆婆妈妈逼成一个疯婆子。
爱人首先就要爱自己,这是拉她从那个压抑的家里,逃脱出来的死鬼男人,孟德清曾说过的话。
不喝酒的时候,他是好人,喝了酒,他就成了一个六亲不认的坏男人。
爱抽出皮带打人,爱抓着她的头发强暴她。
酒醒后,他总是抱着她,说他爱她。有许许多多次,甚至毫无男人尊严的,跪下来对她磕头痛哭认错,求她不要离开他,再给他一次重新改过的机会。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但他的誓言,永远都兑现不了。
一年复一年,直到死鬼男人的俊俏容颜,渐渐有了皱纹,脸上的皮肤也不再白皙,笑起来的牙齿满是黄斑,亲她的嘴里也全是浓重的口臭味。
季雨突然就厌倦了,与他在一起的日子。她爱的男人,原本能带给她,些许甜蜜的生活,现在只剩下了无尽无休的痛苦。
能嫁给英俊高大,又能养活她,让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男人,一开始,季雨是幸福的。
只是错觉上造成的幸福,太过短暂。
她母亲一辈子都困在事事以男人为天,以男人为大的囚笼里,挣脱不出来。
哪怕在帮她和姐姐们,挑选男人的眼光上,也全是依照父亲的意思。
酒鬼的朋友都是酒友,他们的儿子也好不到哪去。家庭氛围在那里,各家的父亲们又半斤对八两。季雨的姐姐们,延续了她母亲的结局。
她以为,她会是例外的那个人。
当她到了可以嫁人的岁数,那时候的季雨还叫招娣,她被她父亲,强行许了一户人家。
恰巧,那户人家的儿子,她认识,自小相熟,而且还是她最讨厌的矮胖丑。除了家里头,有些家底子,全然是个一无是处的臭男人。
所以,当她在某一天夜里,她的母亲,突然在点燃的烛火下,对她说:“你实在不喜欢那户人家的儿子,我同你父亲再商量下,将你许配给你父亲朋友的儿子。他家在县城做水果生意。你嫁过去,还能每天吃上最爱的新鲜水果。”
两家人也是知根知底,尤其又是她父亲要好得朋友家儿子。
那时候,两家时常还有联系走动。那个常给她带香甜的大苹果,给她讲他从外面世界听来的故事的大哥哥,说不心动是假的。
再见面,他已长成了一个高大又英俊的成熟男人。
季雨的容貌,是季家女人们当中,长的最出挑的那个人。
俊男配美女,怎么看都般配。季雨也陷在了,世人最常掉入的美丽陷阱里。
距离产生美,农村乡下距离县城很远,他们都以为他是良人,包括死鬼男人年迈的爷爷奶奶。
儿子是父亲的缩影,在死鬼男人身上,大抵也是如此。父亲吃酒,儿子也打小吃酒,父亲吃酒后脾气不好爱打人,他的儿子亦如是。
在他们新婚的第一天,季雨就知晓了他的德行。什么都不懂的她,被自己从小当成崇拜对象的大哥哥强上了。
女人嫁了人,就是丈夫的所有物,他们想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当她把新婚当夜的事,同最亲近的姐姐诉说,得到的答案便是这样的。
她那时候的思想,便也是如此。只不过在后来各种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琐屑中,让季雨明白了许多。
学习使人进步,知识使人改头换面。
爱意消磨殆尽后,也便只剩下了恨意。她在这世上杀过两个人,一个是曾经的自己,一个是最心动的男人变成的残暴丈夫。
意外?世上的确每天会有许许多多的意外。
失足落水,多么好的理由。
一个身材和容颜长的都像小妖精的半裸露的女人,在河的对岸,勾着醉醺醺的男人往前走。
大哥哥你快点来,我还是你的小招娣。
当晚,下了好大好大的暴雨,河水上涨,不仅把岸边,一切罪恶的痕迹冲刷干净。也把季雨已经成为死鬼的丈夫,冲到了下游。
而就在前不久,村里头来了一家保险公司,到村里做宣传,什么人身意外保险好,死了丈夫还能吃空饷。
季雨拿着攒了许多年,一点一点抠存下来的钱,混在那些‘昏了头’的人当中,给自己的酒鬼丈夫也买了一份人身意外险。
自己喝酒失足落水虽然得不到赔偿,但出于人道主义,或许,用现在的想法去定义,那家保险公司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保险公司,做广告做宣传。
找季雨这个现成的最佳代言人,替保险公司做了一场秀。
事后的酬劳,便是给了季雨一万多块钱。
当时,对于他们乡下的穷苦人家来说,那一万多块钱,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就那样,她在设计杀了她的死鬼男人后,怀揣的那笔巨款,带着年幼的孩子,走上了一条披荆斩棘之路。
世上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只有钱,和学到手的本事,才是最好,最靠得住的东西。
她从小教导女儿,教育的思想理念便是如此。
只是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她也做不来一个好母亲,因为她的母亲,就没有教过她,如何成为一个成功又合格的母亲。
千重阶,一步一跪,一跪一磕。
许莉对她儿子的母爱,无疑是伟大的。求神拜佛给孩子保平安的母亲有许多,但是回光返照,强行拖着病躯,用最不可能完成的姿态,做到了最好!
许莉做的很成功,非常成功的完成了,她自己生前最后的心愿!
季雨说不震撼是假的。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思想都有些混沌不清的许莉,看着飘雨的窗外说,“小雨,你能陪我去一趟福安寺吗?”
季雨虽疑惑,却直接应下了这趟差事,说:“莉莉,如果你想去求平安符,我替你跑一趟。”
许莉摇头说:“我听说呀,寺外的千重阶,诚心祈愿,走一步,跪一步,再磕头求上苍神明保佑,保准心想事成。”
季雨来海市那么久,从没有听说过,福安寺那座小庙,有那么灵的传闻。
“这事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许莉笑呵呵的说:“梦里的老神仙说的呀,我就想着去试试!”
季雨觉得许莉真病糊涂了,可能前两天刚出院,医生判定她没几天活路,虽不会同病人说,只让家属知道。
但林家父子愈发小心翼翼的对待她,可能还是被心思敏锐的许莉察觉出什么。
对待自己快走到生命终点站的好朋友,无论许莉说什么,季雨都会尽力满足她。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她都会背着她一起走。
她们是好姐妹,不是吗?
“好,等会儿吃完早饭后,我们就出发。我现在去跟林先生说一声。”
许莉拉住她,“就我们俩,你陪我去,可以吗?”
被病痛折磨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人,能有多重?
季雨还学了很多照顾人的方法,又考出了驾驶证,她非常讲义气的直接答应。
许莉这趟出门的事,林家没有一个人知道。除了她每天偷偷记录,被藏起来的秘密日记本知道,大家都不知道。
季雨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怕阴雨的天气,伤到她不堪一击的羸弱身子。
两人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人。她们的性子,真的太相像。
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许莉,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年。她都想跟季雨,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她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人!
福安寺那时候,真的是一座很小很小的庙宇,庙里只有两个清修的和尚,一个老和尚,一个小和尚。
对,还有一个摆烂摊子算命的中年乞丐。
后来在晚年,还被季雨暴打过一顿。
那时候的千重阶还不叫千重阶,是座没有名字的青石阶。
千重阶的石碑,也是季雨成了林家太太后,花钱雇人竖上去的。
小小的庙宇,也被她花钱重建成了大庙堂。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修建寺庙更不是为了赎清自己身上的罪孽。
季雨单纯想让许莉的愿望,能快点被庙里的神佛接受实现。
求人办事,总得礼数到位吧!
她觉得天上的神仙,应该也同凡间求人办事的规矩差不多,不然为何要塑金身佛像受香火供奉?
她们到了山脚下,季雨眺望着,怎么看都好似看不到尽头的石阶。
对许莉说,我可以背你上山。
山里长大的孩子,即便是个女人,力气也不会小到哪去。
许莉却拒绝了季雨的好意,一定要自己亲自上去。
她搀扶着她,季雨看着许莉,用肌肉萎缩到明明已经走不动路的两条腿,不停的往山上走。
挪一步,跪一步,磕一步,拜一步,不停的,周而复始的,重复着一遍遍对许莉而言,非常吃力的动作。
上山的路,两人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看着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许莉,身上的汗水干了湿,湿了干。
最后,已经筋疲力尽的许莉,撑着最后一丝精神,在小小的神像前,许下了心愿。
“小雨,我好贪心啊,怎么办。”趴在她身上休息的许莉,突然对她说。
季雨不解的侧头看过去,肩膀上,折腾一通的许莉,好似又成了那个,日夜瘫痪在床上,起不了身的瘦弱女人。
许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许莉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很差。意识模糊的,好似连愿望是需要保密的这件事情都不记得了。
她絮絮叨叨的呢喃出口:“我向上苍神明,许了三个愿望。第一个愿意,希望神明保佑我的儿子子鹤,一生平安健康的长大,无病无灾。没有妈妈在身边,也能心想事成,事事如意。”
“第二个愿望,希望神明保佑我的丈夫,余生幸福美满,晚年膝下子孙满堂。”
“第三个愿望……”说到第三个愿望,许莉毫无聚焦的眼神,突然就那么直直的看向季雨。
“第三个愿望,我希望神明保佑我的好姐妹季雨,财运亨通,万事如意。最好能快点遇到一个良人,后半辈子过上锦衣玉食,吃喝不愁,穿衣不愁的好日子。”
她冰凉干瘦的手,紧紧的握住季雨有些颤抖的手指。
“妹妹,你要幸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