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衡迈过门槛进入宫殿后,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的靴底踩在殿内深色的金丝楠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被拉长了一些。
殿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
穹顶高悬,横梁的棱角处嵌着暗色的金属饰条,在灯火下反射出细碎的暖光。
两排粗壮的廊柱沿大殿两侧对称排列,柱身由深色硬木打磨而成,表面涂着一层薄薄的漆面。
没有被时间磨出明显的痕迹,显然是定期有人打理。
柱间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海景的卷轴,画面颜色偏暗,墨色浓淡相间,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大殿深处,一张宽大的座椅摆在正中的台基上。
椅背比常见的座椅高出半截,两侧的扶手微微向外展开,漆色暗沉,看不出木质原本的颜色。
座椅后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金线绣幔,幔面平整,没有多余的褶皱。
旁边的矮几上搁着两盏铜灯,灯焰在灯罩内稳定地亮着,没有跳动。
一名老者正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的身形宽厚,穿着一件深紫色暗纹长袍,袍面的纹路在灯火下不太明显,但能看出质感很好。
老者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窝比常人深一些,一双眼睛在灯火下看不出太多情绪。
此人便是金眼商盟太上长老之一的金元鼎。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偏头,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像是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下一刻!
剩下一条手臂的金玉衡走了过来。
只见他走到大殿中央,而后双膝落地,动作干脆利落。
并将那只玉匣放在身前地面上,匣盖朝上,没有打开。
金元鼎目光落在那截断臂上。
停了两三息……
然后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金玉衡,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压得很低的气息:“说吧,怎么断的。”
金玉衡闻言,脊背微微低了一些,声音比平时干涩。
“爷爷,是这么回事……”
随后,金玉衡将事情经过如实说了一遍。
从黑礁城拍卖会到城外截杀,再到被墨玉蛟龙压制、自断一臂离开。
金元鼎的眉头在他讲述的过程中微微拧紧,没有打断,直到他说完。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灯焰在角落的灯盏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是说,那人身边的护卫,光凭威压就把你和你带去的那三个长老压得动弹不得?”
沉默片刻后,金元鼎缓缓开口询问起来。
金玉衡垂着头:“是。”
老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时比吸入时慢了几分。
他修行多年,又执掌金家多年,对混乱海各方势力比自己孙辈更清楚。
血鲨散人在混乱海混了多年,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货色。
能把他拆成那样的人,即便放在整个混乱海也屈指可数。
而一个拥有一名、甚至是两名第五境后期护卫的年轻人,无论他来自哪里,都不是金家能招惹的。
别说是他们金家。
就算是整个金眼商盟,都得罪不起一位第五境后期的强者。
更别说疑似两位第五境后期。
老者再次看向那截断臂,断口处封灵液的痕迹还在,伤口边缘已经被处理过,保存得很好。
对方只是让金玉衡自断一臂,而没有取他性命。
说明那年轻人的目的仅限于警告,而非灭口。
如果对方真的动了杀心,以他身边护卫的实力,金玉衡和那三位长老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老者的心绪在权衡中逐渐沉淀,像一枚被水反复冲刷的石头正在缓缓落回正确的位置。
老者将目光收回来,落在玉匣上:“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对方如果真想灭口,你根本回不来。”
金玉衡垂着眼,声音低了一度:“孙儿知道。”
“找人把手臂接回去,接好之后,十年不许出城。”
老者说完沉默了一下,“另外,传令下去,金眼商盟在各岛的据点,但凡见到一个穿着黑色道袍、身边带着一个墨袍护卫和一个金袍护卫的年轻人。”
“找到之后不要上前打扰,不要试探,立刻上报。”
金玉衡抬起头看了一眼老者。
虽然不知道爷爷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也不敢忤逆,只得低声答应道:“是,孙儿明白。”
老者没有再多说,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
他觉得,那截断臂虽然让金家丢了一些脸面,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还可以解释、还可以挽回的余地。
金家之所以能延续这多么年,并成为金眼商盟的五大家族之一,就是因为他们遵循一条原则……
冤家宜解不宜结!
……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依旧灰蓝,海面上没有雾,远处的天际线清晰得像是被刀裁过一样。
一艘由灵木打造、船身流转着淡金色光晕的楼船,正在海面上缓缓行驶。
甲板上,墨玉蛟龙正靠在一个朝着甲板外侧晒着太阳。
裂空鎏金鹰站在船头,衣摆被海风掀起一道平稳的弧线。
玄夜和玲玉这两个小家伙,趴在船舷边往下看,下方海面上的浪花被船身掠过时带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像一条被缓缓拉开的线。
楼船平稳地向西北方向行驶了两日多。
海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零星的岛屿,像是被随手丢进海里的碎片,大小不一,有的长满了植被,有的只是光秃秃的礁石。
那些岛屿上没有人的痕迹,但偶尔能在海面下看到一些模糊的暗影,那是海兽在水下游弋时留下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