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金沉默着,看向小徒弟的眼神...深邃难懂
但古金看着汪沅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古金信了.古金不仅信了,那深邃的眼眸中,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痛,有愤怒,有了然,还有一丝……对于命运那残酷而神秘轨迹的深深叹息.
古金听着面前小徒弟断断续续的哭诉,那些被刻意隐瞒的细节、那些强颜欢笑下的委屈,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一块一块,在他心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当最后一个关键的信息落入耳中,古金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连日来的迷雾与困惑!
他身形猛地一滞,那双总是沉稳如磐石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道无法掩饰的惊愕与恍然.
原来如此……
他一直参详不透的那支古怪卦象,那吉凶缠绕、因果难明的诡异征兆,此刻如同被一道强光照射,所有的晦涩难懂之处,都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几乎是本能地,古金想到了上一任大巫师留下的那些被岁月浸染得纸张发黄、字迹模糊的古籍.那些古金曾觉得是陈旧传说的东西,此刻却成了古金唯一能抓住的线索.古金必须回去,必须在那些虫蛀鼠咬的故纸堆里,翻找出关于轮回、关于宿命、关于灵魂印记的只言片语.
古金长长的叹道:
“原来如此”
一瞬间,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古金胸腔里冲撞、翻涌.
原来竟是如此
那卦象...竟是如此解!
古金八十多年来所认知的一切,在这“前世”之说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古金无法解释,更无法用常理去理解.他传承的所有有关大巫师的一切里,没有与此相关的任何信息
然而,看着眼前小徒弟那双似乎还沉浸在某种遥远记忆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的眼睛,古金将所有翻腾的惊愕与探究欲强行压下.
古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笃定.老人伸出手,轻轻覆上汪沅的发顶,用一种近乎安抚的语调,低沉而清晰地说道:
“别怕.无论那是什么……师父都觉得,这或许是上天予你的福分.”
古金顿了顿,目光坚定地望进汪沅的眼底,仿佛要透过那双眸子,望见那个古金未曾抵达的过去.
“它让你带着过去的印记走到我面前,这本身,就是一种恩赐.等师父回了寨子,师父去查,一定能弄清楚.”
古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沉稳的磐石,奇异般的镇住了汪沅心中因前世记忆而泛起的滔天波澜.
古金知道自己现下的这些安慰是苍白,但古金必须给汪沅一个支点,一个让汪沅相信,无论过去如何,古金们的未来,可以由现在开始共同书写的信念.
......
汪沅再次伏地痛哭,前世今生的委屈汇成汹涌的波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每一滴都砸在古金的心上,滚烫得几乎要灼穿这个老人的胸膛.汪沅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那些属于“前世”的碎片——背叛、孤立无援、亲如手足的人在绝望中凋零……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古金心口反复切割.
古金从未见过这样的汪沅.那个在练功时咬着牙一声不吭,那个在面前野兽时冷静得像一把出鞘利刃的小徒儿,此刻在古金怀里,脆弱得像一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孩子.
心痛如同潮水般将古金淹没.
古金痛....在汪沅曾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在那个古金不知道的时空里,自己的小徒弟经历了那样的黑暗与苦楚.
古金痛....在汪沅灵魂深处竟然烙印着,有关前世的深刻伤痕,而在此之前,古金对此一无所知.
但这心痛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凶猛、更尖锐的情绪覆盖——自责.
这自责来得迅猛而残酷,几乎要将古金这个向来自傲的老人击垮.
那是一种极为沉重的情感,混杂着钢铁般的意志与突如其来的柔情.古金听着汪沅带着哭腔的诉说,看着那小脸上未干的泪痕,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缓慢而用力地挤压,痛得古金几乎要闷哼出声.
古金这一生,经历过无数生死瞬间,面对过无数凶狠的敌人,心肠早已锤炼得如铁石一般.可此刻,小徒弟这委屈无助的哭声,却比任何神兵利刃都更具穿透力,轻易地刺穿了古金所有的防御,直抵内心最柔软的深处.
自责是首先涌上的,如同冰冷的潮水.
古金恨自己的粗心.对小徒弟的关心太少,明知她亲人都不在了,只她一人孤身在大城市里.为何只沉浸于自己的蛊术或事务,却忽略了身边这个最需要古金引导和庇护的少年?那些细微的沉默,那些强装的笑脸,此刻都化作一根根细针,扎在古金的记忆里,提醒着古金的失职.古金是师父,是这小家伙在世上最可依靠、也是唯一可依靠的人,古金却让古金独自承受了这般委屈.
紧接着是心痛,如同被烈火灼烧.
小徒弟的滴滴眼泪,仿佛不是落在尘埃里,而是滴在古金的心上.古金想起汪沅初入门下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憧憬与信任.如今,这双眼睛却被泪水模糊,盛满了惊惧与伤心.古金恨不得将那让汪沅哭泣的缘由——无论是人是事,是境遇还是命运——都斩得粉碎.
他古金的小徒弟,合该是笑着的,是在阳光下练剑,在微风中成长的,而不是在此处,蜷缩着,无助地哭泣.
在这自责与心痛的交织灼烧下,古金眼神凌厉,古金在心中发誓,从今往后,古金定要护好汪沅,古金的小徒弟.
这绝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承诺,这是一个师父,以古金的全部尊严、修为和生命立下的誓约.
古金要为她遮风挡雨,将这世间的险恶与龌龊都挡在自己身后,让汪沅的世界尽可能多地充满阳光.
古金要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不仅传授武艺秘术,更要教会她如何变得坚强、智慧,足以在未来独当一面.
这誓言沉甸甸的,烙印在古金的灵魂深处.古金或许没有说出口,但古金看向汪沅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疼惜、坚定与一往无前的守护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古金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心痛、自责、恍然——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断.
古金缓缓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极其郑重地,落在汪沅的头上,轻轻揉了揉.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古金此刻能给予的最直接的安慰.
“好了,”古金的声音因情绪的压制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有师父在.”
短短五个字,是古金的承诺,更是一个老人对后辈的全部爱护.从这一刻起,保护汪沅,便成了古金生命中最重要的道,至死方休.
古金的手在汪沅头上轻轻停留了片刻,那温暖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他看着小徒弟单薄的肩膀因抽泣而微微耸动,心中的酸涩与怒火交织,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收回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传入汪沅耳中:
“起来.”
这两个字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唤醒,唤醒汪沅作为他古金徒弟应有的骨气.
汪沅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茫然,却又下意识地听从了师父的话,用手撑着地面,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古金的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古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又是一紧,但语气却刻意放得平稳而坚定:
“把眼泪擦干.”
他顿了顿,看着汪沅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继续沉声说道:
“不要再难过了,更不许再哭.”
这句话里带着师父的威严,也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他上前一步,伸手,用自己粗糙的指腹,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替汪沅擦去脸颊上未干的泪痕.那动作,与方才揉他头发的温柔一脉相承.
下一秒,古金的目光蓦的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寒刃,他盯着汪沅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
“记住,你是我古金的徒弟.”
“是苗疆大巫师的徒弟”
“我古金的徒弟,不是任谁都能欺负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汪沅心中的委屈和阴霾.它不仅仅是一句安慰,更是一句宣告,一个承诺.它意味着,从此刻起,她汪沅所受的委屈,不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更是她师父古金的事.
古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也重重地砸在汪沅的心上:
“谁让你受了委屈,师父自然会为你讨回公道.”
“你只需挺直腰杆,好好看着师父是如何做的.”
这一刻,汪沅看着师父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里面映照着自己的身影,也燃烧着一种名为“护短”的火焰.她忽然明白,她的天,塌不下来;即便塌了,也有师父为她顶着.
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混合着残留的委屈和新生的勇气,在汪沅心中慢慢升腾.
汪沅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受了委屈被师父安慰那样,她红着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的抹了把眼泪,朝着古金,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