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公赖的目光之下，毛利元就沉默着。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细长的、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他在压力下权衡，沉默持续了几息。
曹操的数值面对袁隗当然是碾压的，但是当四世三公的太傅袁隗盯着还没混上西园八校尉的曹操时……你问曹操他能顶多久？
所以，毛利元就俯下身去。不是那种象征性的、礼节性的俯身，而是实实在在地，额头触到了榻榻米。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上方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不得不说的沉重。
“毛利家，还有安艺国人，希望获得一个——”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能和其他国比肩，至少能和当年安艺武田家一样的地位。”
三条公赖看着他低垂的头顶，看了几息。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呷了一口，放下。茶碗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有节奏的停顿。
然后他开口了。
“至少要任命一个半国守护，是吗？”
毛利元就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嗨。”
广间里又安静了。
今川义真坐在侧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毛利元就身上，没有移开。
一个五旬的老汉带着自己三个儿子，向另一个五旬老汉以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此行礼……
作为后世天朝来的社会主义巨婴、这个时代泥轰“将军家的亲~戚！”，今川义真突然觉得毛利元就这个半老汉有点可怜是怎么回事？
今川义真还是不太懂泥轰战国时中下层那种“太想进步了”的心态，笔者建议他去刷一遍《楚汉传奇》，观摩一下秦二世胡亥在李(荀)斯(彧)、赵(袁)高(绍)面前的表现……可惜他没机会了。
安艺武田家。在战国前中期控制了安艺八个郡中的四个，因此称得上是半国守护，由此具备超过其他安艺国众的地位。当年大内义兴长期在京都作为足利义植政权四庭柱存在——大内家本领内出现动乱，他首选派出武田家的人回国镇压，就是这个原因。当然，武田家的人回国后也反了就是了。但“半国守护”这个地位，本身就是实力和家格的证明。
现在毛利作为安艺国众的领袖，迫切需要一个能拉开跟普通国众之间差距的家格地位。之前花钱买“右马头”的官位，是这个目的；现在响应幕府号召、出兵讨伐陶晴贤，也是这个目的。
【毛利元就:我太想做安艺守护了，我做梦都想啊！我不想失去这个机会啊我！】
但“半国守护”——那是要幕府点头的。
三条公赖把目光转向今川义真。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该你了”的意味:
“你是幕府的管领代。你今川家当年了俊公也担任过安艺守护。你说——幕府能许出去这个守护吗？”
今川义真深吸一口气。
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被抛过来。足利义藤在京都的时候，就跟他交代过——安艺国众这次出了大力，不能让他们空手回去。但“半国守护”不是随便许的，许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毛利家想要，但其他安艺国众会不会也想要？如果大家都想要，给谁？不给谁？
足利义藤给了一个方案。
今川义真坐直了身子，双手按在膝上，目光落在毛利元就身上。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书。
“将军殿样在知道安艺国众一揆愿意为幕府奉公后，便早有预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毛利父子四人：
“只要安艺国众英勇奉公作战，不仅立功最大者可以成为安艺守护，立功稍次但依旧很大的国众，也可作为将军直臣，安堵一郡或者几乡，优秀后辈也可充任将军近臣。”
他说完了。
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毛利元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的肩膀放松了，嘴角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的笑意。
“多谢将军殿样恩典。”
他俯身行礼，额头触地。
但今川义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不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几分苦涩的了然。那表情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从没出现过。但今川义真看见了。
他明白了足利义藤的用意。
允诺“立功最大者成为安艺守护”——听起来是恩赏，实际上是分化。安艺国众一揆里，毛利家是领头羊，但其他国众也不是吃素的。如果大家都立功，谁最大？如果毛利家没有拿到“最大”的那个名额，其他国众会不会为了争那个名额而跟毛利家离心？就算毛利家拿到了，其他国众服不服？
家格地位不是靠幕府任命就能坐稳的。任命只是给你一个牌子，牌子下面的椅子，还得你自己去争。
足利义藤没有拒绝毛利家的请求，也没有答应。他把皮球踢了回去——你想要，就去争。争到了，是你的本事；争不到，别怪幕府。
而且就算争到了安艺国守护的幕府役职——这是可以预见的，毛利元就经营之下，现在的毛利本就是安艺国众最强大的，而且是断崖式的强大，加上吉川小早川……只要能把陶晴贤的势力打出安艺，毛利隆元的安艺守护就是板上钉钉！
但是即使这样了，幕府还有后手，来自将军的郡、乡安堵，还有可以将军直臣的身份……在大内、大友、尼子的混战旁，毛利想成为“国持众”层级的武家，不难，但是想要真正统合一个令制国，摆脱国众联盟盟主的身份，成为真正的战国大名……那还有一个隐形的厚障壁在。
而且这一代的毛利和两川是亲兄弟，下一代，可就是堂兄弟了……
想到这里，今川义真只能感慨毛利元是个善于隐忍的老狐狸，而青年将军足利义藤，也是手腕高超……
【天国的六角定赖:那是，也不看看谁培养出来的将军！】
三条公赖看着毛利元就低垂的头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公卿特有的、不急不慢的从容。
“朝廷也是如此，如果真在打击朝敌的战斗中有足够表现……”三条公赖看向毛利隆元，“安艺守、备后守都是从六位下的下国守，代代由毛利家的人接受铨叙，也未尝不可！而有功者，他本人能达到五位，也是合理的。”
“多谢当今！万岁千秋！”毛利父子再度拜伏。
“好了，正事谈完了。毛利右马头，你先去安排营地吧。晚上合军会议，还要你介绍敌情。”
毛利元就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思。
“嗨。在下告退。”
他站起身，朝三条公赖和今川义真各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厢房。他的三个儿子也跟着起身行礼，鱼贯而出。甲叶的摩擦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