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尚武话音一落,厅堂里便静得落针可闻。
崔穆棱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端起手边的茶盏装作低头喝茶。
只是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浑然不觉囫囵咽下一口,冰凉的茶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崔尚武还在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数:“刚满十八——你家崔烁上个月刚过的十八岁生辰。
长得好的——满京城谁不知道你们三房的那个嫡次子生了一副好皮囊,去年上元节灯会上蒙了半张脸还被各家姑娘追了三条街。
嘴要甜会哄人——那小子打小就会说话,四岁上就把老太太哄得把压箱底的玉如意都赏了他。”
他每说一句,崔穆棱的脸色就青一分。
等他说完,崔穆棱手里的茶盏已经“咚”地一声顿在了桌上,茶水溅出来湿了小几。
“二哥!”崔穆棱难得拔高了声音,“那是我的嫡子!亲生的嫡子!我怎么会把他推出去呢!我想提议的人选是,大哥那个庶子崔章。”
崔尚武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是你自己说的,年纪轻、长得好、嘴甜会哄人。我不过是对号入座罢了。再说了,萧晚星如今是公主,送个庶子,这分明就是结仇了。”
崔崇文皱着眉坐在上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这两个弟弟,一个莽撞得不通人情世故,一个精明过头反倒把自己绕了进去,崔家下一辈里也就崔衡还能撑得住场面——可偏偏今日最撑不住场面的就是崔衡。
他朝崔衡看去。
崔衡还站在原地,鬓角的水迹没擦干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方才崔穆棱说出“补一个夫君”时,他眼底那簇骤然亮起的光,如今倒是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灰败的余烬。
他垂着眼,下颌绷得极紧,手指蜷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泛着青白。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的时候心思太重,只怕这些年过去了,这心里还装着宸佑那丫头。
想到这些,崔崇文心里不由得一沉,重重拍了一下扶手:“够了!都少说两句!”
他这一声用了十足的力道,震得厅堂里的博古架都跟着嗡嗡作响。
崔穆棱和崔尚武同时噤了声,一个低头摆弄袖口,一个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崔崇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三弟,你那个主意趁早收起来。宸佑公主是什么身份?正一品,有封地,住东宫,那是先太子的嫡女,圣上心尖上的嫡亲孙女。
你想把崔章塞过去当什么?当玩意儿?当替身?传出去崔家的脸还要不要?”
崔穆棱却是不以为然:“给公主当玩意儿怎么了?崔章本就是个庶子,赘给皇家不丢人!大哥,你想想,陛下是绝不会让先太子断了承嗣的,
但目前的情况,要么是从宗亲里过继嗣子,要么就是给宸佑公主招赘个世家子,这把我就赌公主缺个赘婿。”
崔崇文神色一变,随即又把目光转向崔老夫人。
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一直在抖——是害怕更是兴奋。
那串沉香珠子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母亲!”崔崇文放缓了声音,“您也心动了?”
崔老夫人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我只是想着能亲上加亲也是好的!”
崔崇文看了一眼“心不静”的儿子,还有“不省心”的三弟:“行了,今日的事就说到这里吧!左右宸佑公主也是刚刚才回京,我们静观其变就行,
只是,今日我们说的所有话,不能有半个字落入阿衡媳妇儿那里,听明白了!”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可眼神却是凌厉得如同刀锋一般。
崔穆棱到底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大哥,我的提议......”
“三弟!”崔崇文猛地喝断了他。
崔穆棱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崔尚武是个粗人,却也不是崔崇文想得那般——全无眼色。
他见气氛僵滞,便挠了挠后脑勺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过去的事情提它作甚!公主回京是好事,咱们崔家跟东宫从前有旧,往后好好处着就是了。再说了,”
他咧嘴笑了笑,“昨日校场上那一枪挑得是真漂亮,我要是年轻二十岁,非得跟她讨教两招不可。”
他这话说得憨直,倒让厅堂里的气氛松动了几分。
崔穆棱顺着台阶下来,勉强扯了个笑容:“二哥还是改不了这武痴的毛病。”
“那是!”崔尚武一拍大腿,“昨日那个回马枪使得,又快又准又狠——”
“二叔。”
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崔尚武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