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岛,红毛城。
这座由荷兰人修建的堡垒矗立在海岸边,灰白色的石墙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城墙上架着十几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海面,宛如一头蛰伏的猛兽。
堡垒内的议事厅中,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司令官雷尔生正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杯葡萄酒,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
他年约四十,身材高大魁梧,一头金色卷发在脑后扎成马尾,深邃的蓝眼睛中闪烁着精明和贪婪的光芒。
司令官阁下。站在一旁的副官范德林恭敬地递上一份文书,大明的福建巡抚已经抵达漳州坐镇,另外据咱们的线报,福州的船厂正在紧锣密鼓的生产战船..
叶向高?雷尔生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就是那位曾经的内阁首辅?
是的,阁下。范德林点头,脸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向往,此人在大明主政七年,这回被重新起复并坐镇漳州,应该是要对付我们。
作为这个时代少有的混血儿,他的身上同时流淌着大明和荷兰的血统,因此能够说得一口流利的荷兰语和。
两年前,雷尔生奉命开辟大明的市场,他便当仁不让的成为了随船翻译,在这澎湖岛上拥有着不容小觑的地位。
对付我们?闻言,雷尔生先是一愣,随即便哈哈大笑,就凭明国的那些破船烂炮?
他将文书随手扔在桌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范德林,你在大明待了多久?
应该有将近五年的时间,阁下。
那你应该很清楚,这些东方人除了会做瓷器和丝绸,还会什么?雷尔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海面,语气中充满着不屑他们的战船又慢又笨,火炮射程还不到我们的一半。
当年若不是公司在这片海域的兵力有限,这澎湖岛早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
范德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知道,司令官这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万历三十二年,彼时的荷兰舰队司令韦麻郎第一次率领船队侵占澎湖,并在岛上坚持了九个月之久,后因兵力有限且粮草耗尽,才不得不率兵撤出了澎湖。
而眼前的雷尔生自占领澎湖以来,同样一直试图与大明官府谈判,希望能获得通商的权利,但大明官府的态度始终强硬,不仅拒绝了他们的请求,还多次派兵试图收复澎湖。
虽然那些进攻都被他们麾下的船队轻松击退,但这种僵持的局面让雷尔生愈发不耐烦。
阁下。范德林斟酌着开口,据咱们的线人禀报,那个叫李旦的海商正在与叶向高接触,似乎想要归降大明朝廷。
李旦?雷尔生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就是那个中国船长
正是。范德林点头,此人在东海和南海一带势力极大,麾下有战船四十余艘,若是他真的归降朝廷,对我们会是个麻烦。
雷尔生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麻烦?不,这是个机会。
机会?范德林的眼中泛起一抹迷茫。
对于他们这些终于与大海搏斗的冒险家而言,李旦中国船长的名头可是如雷贯耳,没有人不清楚李旦的实力和能量。
林,你还是有些愚蠢了。雷尔生走回座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勒着一抹冷笑,这李旦是个精明的商人,一直不肯与我们发生正面冲突。
但他若是归降朝廷,那他麾下的船队必然会成为大明水师的主力。
到了那时候,我们只需要在他们进攻澎湖的时候给他们一个惊喜,让他们损失惨重。
在这片海域上,便再也没有人是我们荷兰人的对手!
那些骄傲愚蠢的葡萄牙人早就不配与咱们相提并论了!
范德林眼睛一亮,阁下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没错。雷尔生满意地点头,这些东方人最擅长的就是内斗,我们只需要稍加引导,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
就算李旦诚心投降大明,但他麾下的船只们甘心吗;就算他麾下的船长们也甘心,大明的官府是诚心接纳吗?
大明的官府会不会也存着借刀杀人的想法?!
嘶。
倒吸了一口凉气,眉眼间颇有荷兰人特征的范德林由衷赞叹:司令官阁下高明。
不过,雷尔生话锋一转,光靠这些还不够。
他站起身,在议事厅内来回踱步。
我们在澎湖待了一年多,公司那边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他们要的是利润,是源源不断的瓷器、丝绸和茶叶,而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岛屿。
咱们不能等在这,等到那些愚蠢的东方人主动送上门来。
范德林沉默不语。
他知道,司令官说的是实情。
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个商业组织,他们占领殖民地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不断的榨取殖民地的资源和财富。
若是澎湖无法为公司带来利润,那公司高层必然会像当年一样,毫不犹豫的舍弃澎湖。
所以。雷尔生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范德林心目中咯噔一声,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阁下的意思是?
发动战争。雷尔生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像我们在爪哇,马六甲做的那样,用武力让这些东方人低头。
提及此事,雷尔生脸上便浮现起一抹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桀骜之色。
他正是凭借着在爪哇,吕氏等地的出色表现,方才得以升任舰队的司令官。
可是阁下。曾在大明生活多年的范德林还是有些犹豫,大明毕竟不是那些小国,他们的人口和资源都远超我们。
人口?资源?雷尔生冷笑不已,那又如何?
你见过大明的军队吗?那些连海都没有出过几次的懦夫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他们的火炮射程不如我们,火枪不如我们,战船更不如我们。
只要我们集中兵力,攻占福建沿海的几个重要港口,切断他们的海上贸易,他们自然会乖乖坐下来谈判。
不然的话,就连他们内部的那些海商们都不会答应。
范德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他知道,司令官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更何况司令官的计划听上去似乎有些天衣无缝。
大明的船队确实不堪一击,否则他们也不至于以仅仅千余人的兵力,便霸占了这澎湖岛一年之久;而大明内部同样不是铁板一块。
远的不说,他们的船队已经占据了这澎湖岛一年之久,但背地里不照样有偷偷与他们做生意,向他们提供粮草辎重吗?
我们给大明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雷尔生回到座位上坐下,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让各船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另外,派人去福建沿海打探情报,我要知道大明水师的一切动向。
不要吝惜那些黄金和珠宝,只要拥有足够的钱,我相信有的是人愿意替咱们打探消息。
雷尔生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但眼中却是一片冰冷,声音更是充满了嘲讽。
是,阁下。范德林躬身退出议事厅。
房间内只剩下雷尔生一人。
呼。
长舒了一口气,他端起酒杯,望着杯中摇曳的红色液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明?这不过是个腐朽的古老帝国罢了。
这些愚蠢的东方人,根本不配拥有如此富饶的领土和无穷无尽的财富。
等我逼迫大明通商,乃至于在这澎湖正式设立根据地,总公司那边必然会大力嘉奖我。
到那时,我就不再是什么舰队司令官,而是殖民大明的总督!
...
...
乙卯,红夷据澎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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