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福建泉州府。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吹过码头，几艘挂着红夷旗帜的战船在远处海域尽头游弋，宛如几头盘踞不去的恶狼。
漳州知府衙门内，新任福建巡抚叶向高正在听取各方汇报。
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为了方便统筹全局，临危受命的新任福建巡抚叶向高直接将巡抚衙门搬到了漳州，作为自己的驻地。
大人，红夷人的船队又在海峡巡弋了三日，漳州的商船根本不敢出海。气氛冷凝的官厅中，漳州知府陈敏吾满脸愁容，凝重的声音中满是惊忧，照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
闻听此话，一袭绯袍的叶向高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神情愈发疲惫严肃。
虽说太祖朱元璋曾定下了的政策，以至于片板不得下海，但这条传承了将近两百年的禁令最终在隆庆元年得以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为了进一步解决东南沿海地区海盗和倭寇猖獗，提高朝廷财政收入，隆庆帝最终决定开放海上贸易，并将福建漳州的定为合法出海口岸。
但凡向朝廷申领了，并如实缴纳关税的民间船只，一律允准出海。
靠着络绎不绝的商船，在大明破绽百出的赋税制度下，福建月港依旧能够每年为朝廷中枢提供高达十余万两的税收，部分走私商人转为合法海商，极大缓解了沿海社会矛盾。
可是自从红夷人占据澎湖以来，漳州的海上贸易便受到了极大限制，这些野心勃勃的红夷人不仅公然派遣战船封锁了驻扎在泉州和漳州的水师船队，更是在广袤无垠的海域上巡弋，对大明的船队们进行敲诈勒索。
迫于这些红夷人的压力，漳州乃至于福建各地的商船们已经有数月不曾开展海上贸易了，社会矛盾日益紧张。
福建水师整饬的如何了？作为昔日的内阁首辅，叶向高的目光远比民间那些生性逐利的商人们要长远许多。
即便是在未得到天子的前，他也从未想过向那些来势汹汹的红夷人妥协。
来往于大明的商船们，必须要遵守大明制定的规则；大明的领土，哪怕只是一座人烟寥寥的荒岛，也不容外人染指。
回大人。站在一旁的福建总兵俞咨皋闻言，便是一脸苦涩的拱手道，福建水师名义上虽有战船八十余艘，兵卒三千，但真正能用的不过二十艘船，兵卒也就千余人。
且这些船只多是些只能在近海巡逻作战的海沧船..
作为正儿八经的将门之后，他的父亲乃是当年威震大明东南沿海地区，能够与戚少保相提并论的名将俞大猷。
但与俞大猷生前坐镇福建时的意气风发所不同，他却是亲眼见证了福建水师的衰弱，眼睁睁望着那些重达数百料，乃至千料的舰船们因为东南倭寇肃清，逐渐失去了应有的而被迫沦为废铜烂铁，孤零零的在海港中受着风吹日晒。
其余的呢？叶向高深吸了一口气，连忙追问。
其余的，俞咨皋脸上的苦笑更甚，要么是吃空饷的，要么是年久失修，根本无法出海。
除了近些年成立的登莱水师和天津水师之外，大明的水师船队大多已经有数十年不曾更新换代，这种情况并非仅发生在福建一地。
据他了解，诸如浙江，广东等地的水师同样是名存实亡，不堪大用。
呼。
叶向高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褶皱不断抖动。
作为土生土长的福建人，他自是清楚福建的水师怕是没有了当年的恢弘巍峨，但他实在没有料到，经过近几个月的整饬，居然也才仅仅拼凑出了千余名兵丁，以及可怜的二十艘舰船。
早知如此，他当年在内阁主政的时候，就该大手一挥，给各地水师先批一批款子。
船厂那边如何？惊怒过后，叶向高很快恢复了理智，转而朝着眼前的老将询问道。
哪怕当年的俞大猷是老来得子，但作为其的俞咨皋如今也是年近七旬了，发白的胡须很是抢眼。
已经在扩建了。俞咨皋道，按照大人的吩咐，福州船厂那边秘密征召了泉州和漳州的工匠，正在日夜不停的生产战船。
不过若是想要达到让红夷人望风而逃的程度，怕是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在前宋的时候，作为福建的福州便因地制宜，成为了全国造船业的核心枢纽，每年光是生产面阔一丈二尺以上的海船便多达三百艘。
蒙元统治者入主中原之后，福州的造船业非但没有荒废，反倒是愈发兴盛，大量船厂得以保留。
几个月...叶向高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太慢了。
红夷人已经侵占澎湖将近一年之久，肆意在岛上修筑防御工事，若是再给他们一年半载，岂不是要将那澎湖岛打造的如铁桶一般？
更何况，漳州乃至各地的水师船队们也等不了这么久。
若是自己再不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恐怕朝廷好不容易才勉强解决的问题便要死灰复燃。
大人，造船不比造房子，工序繁琐，实在快不了。俞咨皋心中同样着急，但也是毫无办法。
若非紫禁城中的天子大力支持，并紧急起复了叶向高这位前任的内阁首辅坐镇，恐怕福州船厂的进度还要再慢上至少两倍。
该怎么办呐..
红夷人的问题迫在眉睫，叶向高这位昔日的内阁首辅也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谁能雪中送炭呐？
难道要他上书天子，将登莱水师调至福建？
簌簌簌。
似是听到了叶向高心中所想，官厅外很快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巡抚大人！片刻过后，一名幕僚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进官厅，手中捧着一份文书，李旦派人送来了拜帖，说是想要面见大人。
李旦？叶向高眉头一挑。
在他致仕还乡之后，他已经不知多少次，听说了这个名字。
李旦，福建泉州人，自幼出海经商，势力遍及日本，菲律宾，暹罗，琉球等地，麾下船队数十艘，兵卒数以千计，李旦也因此被尊称为中国船长。
不过在他这位昔日的内阁首辅眼中，李旦不过是个靠海吃海的海盗头子罢了。
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便是这李旦数次托人向他送信，声称有意报效国家，只是一直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他想面见本官？叶向高皱了皱眉，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急切出声道:他来漳州了？
虽然朝廷规定漳州月港方才是大明唯一的合法港口，但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例如泉州，汀州等地仍是存在着大量的私人码头，这些本土势力错综复杂的海商们时常会在领到月港颁发的以后，从其余的港口出海。
据他所知，这泉州府，便是这李旦的，其本人即便偶尔返回大明，也多是待在泉州，不敢随便。
听说是刚到的漳州..幕僚的神情也有些激动，眼中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光彩。
这李旦不愧是富可敌国的海贼王，仅仅是让他代为引荐一番，出手便是大几百两银子..
让他进来！闻言，叶向高便毫不犹豫的吩咐道，但就在幕僚转身离去之际，又突然改变了话锋:不，将其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