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过后,因和而喧嚣沸腾一整日的赫图阿拉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天地间一片漆黑,唯有汗王宫中还亮着点点灯火。
空旷的大殿内,烛火摇曳,空气中还残存着酒香味。
女真大汗努尔哈赤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凝重和警惕。
今日官兵的归降,实在是有些啊。
父汗。
半晌,女真大贝勒代善率先打破沉默,眼神隐隐有些不善,儿臣以为,这两人来得蹊跷。
努尔哈赤抬眼看他,黝黑的脸庞上瞧不出半点感情波动。
明国朝廷那边虽然更换了东江军主帅,但听说并未降罪毛文龙。
至于毛文龙手底下的这些义子们,怎么也不至于走投无路。代善顿了顿,声音更加冰冷,更何况,他们带来的那些火器,可是东江军的命根子。
二哥说得对。二贝勒阿敏适时接过话茬,侄儿记得,当年刘兴祚诈降的时候,也是带着不少辎重粮草,结果呢?这奴才转头就把清河城献给了官兵。
提起刘兴祚,殿中的气氛更加凝重,努尔哈赤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这刘兴祚与他相识多年,在汗国内的比当年的李永芳还要老。
本以为此人早已诚心归附他们大金,却不曾想自己前脚刚将其任命为清河城主,负责镇守地势险要的清河城;这刘兴祚后脚便趁着他们大金远征辽南之际,将清河城拱手让于朝廷。
自此之后,他们大金在这辽东的主动权大大降低。
所以咱们该如何安置这些汉人?努尔哈赤放下茶碗,眼眸深处泛起一抹深思。
自从万历四十四年,他曾赫图阿拉建国称汗开始,通过不断的南征北战,他倒也了部分汉人包衣,将其视作预备役,但在汗国的地位仅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强点有限。
不过自从小皇帝登基,随着他们大金的战事屡屡失利,国内的数量便急速下降,今日孔有德和毛承禄带来的数百兵卒,若是诚心归降的话,也算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了。
杀了。阿敏毫不犹豫,声音宛如死神的镰刀,让角落处的范文程和宁完我等汉臣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不妥!
闻听此话,一直保持沉默的皇太极猛然开口,打断了阿敏的话。
老八,你有想法?代善转头看向这位竞争对手,声音中不辨喜怒。
他知晓,皇太极从小到大便崇尚那所谓的汉人文化,成年之后更是与国内的汉人奴才们打得火热,时常以各种各样的手段笼络那些汉人包衣。
二哥,堂兄,当着努尔哈赤的面,皇太极还是保持了兄友弟恭,分别朝着代善和阿敏点头示意,信誓旦旦的说道:你们想过没有,当年那刘兴祚之所以诈降,是因为他本就是明国的人,心向明国。
但是如今的孔有德和毛承禄却大为不同。
此话一出,努尔哈赤的瞳孔便是一缩,但仍是未置一词,倒是阿敏冷笑道:“哪里不同?都是明国的将领,能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皇太极轻轻摇头,脸上的表情愈发自信:刘兴祚投降的时候,乃是迫于无奈,不得已而为之。
可这两人呢?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皇太极转身看向上首的努尔哈赤,父汗,明国朝廷更换东江军主帅,已然是板上钉钉了。
这些毛文龙的义子们,可没有一个屁股干净的,一旦失去毛文龙这个靠山,日后免不了被秋后算账。
你的意思是,这些汉人是被逼无奈?代善很快便弄清楚了皇太极的言外之意,转而凝眉道。
不仅是被逼无奈,而是想要谋求更大的权势。皇太极走向角落处摆放的火器,摸着那闪烁着冷光的枪管,眼中满是渴望:这些奴才们带来了火器火铳,足以证明其决心。
若是他们有意诈降,明国朝廷岂会允许他们带来这些好东西?
说不定就是为了取信于我们。阿敏仍是有些不死心的反驳道,但他却已经在默默思考皇太极的说辞。
堂兄此言差矣。皇太极摇了摇头,这些火器火铳何等珍贵?
咱们大金攻克了这么多的辽东重镇,拢共也没缴获几杆火器火铳。
提及此事,汗王宫中重新陷入沉默。
皇太极这话倒是不假,别看他们大金攻克了这么多的辽东重镇,但从未能有如此丰厚的。
回望开原,铁岭,清河,城中官兵哪一次不是赶在城池沦陷前,将城中的火器火铳尽数炸毁;即便是那李永芳献出抚顺城投降的时候,也有明国的死忠趁机炸毁了城中的火药库,让他们大金一无所获。
范先生,你怎么看?犹豫片刻,努尔哈赤扭头看向一旁的范文程。
这个汉人奴才,对大金可是忠心耿耿。
听闻努尔哈赤点到自己的名字,范文程侧身出列,凝神缓缓开口:大汗,奴才以为四贝勒所言极是。
这两人归降,应该是真心实意。
此话怎讲?
奴才斗胆,明国朝廷更换东江军主帅,这短时间已是在辽东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那毛文龙的义子们,一旦失去靠山,在东江军中必然会受到排挤。
更重要的是,范文程顿了顿,他们归降的时机,恰好是我大金从蓟州城外无功.. 且与科尔沁部和朝鲜联姻的时候。
这说明他们也存着逢迎的心思..
努尔哈赤点头,眼中的思索之色更甚。
经过皇太极和范文程的分析之后,他内心也倾向这两人及其麾下的兵卒乃是真心归附。
父汗。皇太极再次开口,儿臣以为,我大金不仅要留住这两人,而且还要重用。
重用?代善猛然瞪大眼睛,老八,你疯了?
即便这两个人是真心归附,但按照父汗白日许诺的那般,给他们一个的身份养着也就是了,难道还真要让他们执政兵权,重现当年的刘兴祚旧事吗?
二哥莫急。皇太极摆手,小弟自有道理。
首先这两人既然归降我大金,说明他们的后路已断,只要我大金重用他们,他们必然会死心塌地为我大金效力。
我相信皮岛上还有不少像孔有德这等不甘心平凡,想要渴望荣华富贵的兵卒..
咱们完全可以放出风去,大肆招募皮岛上兵卒,即便最后应和声寥寥,也能让皮岛人心惶惶,短时间内难以对我大金造成困扰。
皇太极内心清楚,随着毛文龙被明国小皇帝搁置,他们大金面临的形势无疑会更加严峻,而他便要利用孔有德和毛承禄二人的归降大做文章,让那新任的东江军主帅暂时将注意力用以整饬皮岛上的兵卒,不敢贸然进犯袭扰他们大金。
另外,咱们大金好不容易拥有了这批火器火铳,岂能白白浪费?
即便这些兵卒当中没有工匠,但肯定也比咱们大金了解这些火器,咱们完全可以从中挑选心思活络者尝试复刻火器。
时间长了,总能有些收获。
呼。
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尔哈赤眼中精光一闪,心头一片火热。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火器火铳虽然珍贵,但若不能源源不断的生产,也不过是些废铜烂铁罢了,所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如此说来的话,那这些汉人确实还有点用,代善此刻也点头称是,不过,咱们还是要防着点。
这是自然。皇太极眼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我的的意思是,先观察一段时间。
若是他们真心归降,那就重用;若是有异心,再杀不迟。
努尔哈赤拍案,清冷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就这么办。
让这些兵卒们尝试复刻生产火器火铳,若有立功者,本汗重重有赏。
大汗英明。彼此对视了一眼过后,殿中众人齐声应道。
对了,满意的摆了摆手,努尔哈赤话锋一转,范先生,你去查一查,这两人在东江军中的底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还是有些担心这些汉人们会突然。
奴才遵旨。范文程拱手。
散了吧。努尔哈赤挥手赶人,有事明天再说。
不多时的功夫,刚刚还人影绰绰的汗王宫便人去楼空,只留努尔哈赤孤零零的坐在上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只要牢牢看住那些汉人兵卒们,对于孔有德和毛承禄二人是真心归降还是诈降,他其实并不在意。
说实话,在他眼中,这两人的重要性和价值,完全无法跟他们带来的火器火铳相提并论。
这些火器火铳才是真正能够扭转他们大金颓势的定海神针。
至于那些汉人兵卒的忠诚,那就慢慢考验吧。
...
...
孔有德,辽东人,总兵毛文龙录置部下,善遇之。
<<毛帅东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