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宜出行。
辽东湾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数艘战船破浪前行，船头的明黄色军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熊廷弼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身旁的满桂和刘肇基也是神色凝重，他们也不知晓眼前那座岛屿上，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还是。
大人，前面就是皮岛了。随着视线中的岛屿愈发清晰，满桂也缓缓接过身旁副将递过来的佩剑。
熊廷弼轻轻颔首，警惕的目光在海面上扫过，这几日辛苦诸位了。
从沈阳到皮岛，一路舟车劳顿，众人都有些疲惫，但越是接近目的地，他心中的警惕和不安反而越重。
毛文龙在这皮岛主政多年，麾下的兵将们也是嚣张跋扈惯了，这些人真的甘心拱手交出手中的权利吗？
大人言重了。闻言，刘肇基便赶忙拱手，吾等职责所在。眉眼间涌动着溢于言表的激动。
他实在没有料到，朝廷竟会将东江军主帅的位子交付到他的手上。
这让他激动惶恐的同时，也不禁有些紧张，唯恐辜负了天子和经略对他的信任。
...
...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船只缓缓靠岸，码头上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和兵卒。
逆着扑面而来的海风，一袭官袍的熊廷弼缓缓踏上码头，凝眉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放眼瞧去，这些闻讯赶来的百姓们虽是衣着虽然简陋，但脸上倒是没有太多菜色，显然这些年毛文龙治理皮岛还算用心。
这毛文龙倒是有几把刷子。满桂低声道，短短几年，就把这破岛治理成这样。
据他所知，众人脚下的皮岛在万历年间还是朝鲜王朝用来流放犯人的不毛之地，直到壬辰倭乱爆发，岛上才渐渐没有了人烟。
是啊。熊廷弼点头表示认同，脸上涌动着一丝感慨:若是他能安分守己，建奴焉敢如此嚣张？
回想他和毛文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后者还仅仅是一名在军中蹉跎多年，一直碌碌无为的参将；到了这皮岛之后，毛文龙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只可惜也渐渐迷失了自我。
一行人沿着岛上的道路前行，沿途的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眼中带着好奇和紧张。
东江镇成立这些年，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有朝廷的至此。
这些都是从辽东逃来的难民吧？在诸多百姓受宠若惊的眼神注视下，刘肇基一边点头示意，一边低声朝着身旁的经略询问道。
不全是。熊廷弼摇头，还有不少是在朝鲜犯了事的青壮，被毛文龙收编了。
皮岛距离朝鲜边陲重镇宣州不远，乘船来回用不了多长时间。
说话间，众人便来到岛上的校场。
校场上，数万名东江军兵卒早已整齐列队，旗帜招展，气势不凡。
果然是兵强马壮。
见状，熊廷弼的瞳孔便是一缩，内心的紧张又浓郁了几分。
从天启元年开镇建军以来，这毛文龙不断向朝廷索要粮草军饷，却迟迟不肯让朝廷派人核验具体的兵卒，导致他这位辽东经略熊廷弼也不清楚岛上的具体情况。
卑职毛文龙，见过经略大人。
不多时的功夫，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熊廷弼的沉思，皮肤愈发黝黑的毛文龙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笑容。
毛将军。熊廷弼拱手还礼，下意识打量起眼前的封疆大吏。
多年不见，毛文龙倒是比自己印象中要更强壮了一些。
熊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毛文龙脸上带着旧友重逢的喜悦，末将已经备好酒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不必了。熊廷弼摆手，公事要紧，毛将军还是先接旨吧。
听得此话，毛文龙脸上略显虚伪的笑容顿时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眼眸中涌动着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
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那就依大人的意思。咬了牙，毛文龙轻声附和。
见眼前的毛文龙如此，一直在仔细观察其表情的熊廷弼也是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而后自怀中摸出明黄色的卷轴，将其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随着圣旨内容的宣读，校场上的气氛逐渐凝重起来，不少东江军的将士们都面面相觑，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虽然早就听说了朝廷要，但当这一幕真的发生时，他们心中仍是有些酸涩。
不管外界如何评价大帅毛文龙，但至少在他们走投无路，眼瞅着就要葬身于建奴之手的时候，是毛文龙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得以在这皮岛上苟延残喘。
微臣接旨。
相比较面面相觑的兵卒们，早有心理准备的毛文龙倒是显得异常平静，规规矩矩的接过圣旨，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直至此时，熊廷弼方才算是卸下了心中的戒心，暗道这毛文龙还算识时务，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毛将军，陛下一向信重武臣，毛将军日后怕是少不了陛下的重用。事情办的比想象中顺利，熊廷弼也不介意说两句好话，缓和一下眼前这位封疆大吏的失落心情。
谢经略大人栽培，虽然知晓眼前的熊廷弼十有八九是在安慰自己，但毛文龙眼中仍是流露出一丝感激。
一念至此，毛文龙便主动朝着身后的亲兵吩咐道:快去把兵册和账本都拿来，交给熊大人点验。
因为早有准备，仅盏茶的功夫，那几名亲兵便去而复返，手中抱着厚厚的册子。
熊廷弼接过册子，翻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这兵册上的人数，倒是比毛文龙历年向朝廷索要军饷对应的数额要少上一些。
毛将军，这账目..
经略大人，这皮岛上人员流动频繁，所以卑职才自作主张，多要了些钱粮。见熊廷弼面色不对，毛文龙赶忙上前解释道:这些钱粮就堆在库房中，经略可随时查验。
满意的点了点头，熊廷弼将册子交给身旁的刘肇基，介绍道:这位便是刘肇基，未来当接替毛将军，执掌东江军。
闻言，刘肇基和毛文龙彼此寒暄见礼，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许多，随同经略熊廷弼至此的兵卒们纷纷面露释然之色。
来来来，卑职给经略大人，还有刘将军介绍一下岛上的将校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毛文龙赶忙领着众人朝着不远处的观武台而去，那里早已站着一批身着甲胄的武将们。
此人是耿仲明，末将的义子，曾在牛毛寨格杀了多名鞑子，勇武过人。
耿将军。刘肇基点头示意。
卑职见过刘帅，耿仲明一丝不苟的拱手还礼，但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复杂，也不知眼前的未来还会不会继续重用自己。
这位是尚可喜，也是末将的义子，掌管水师。
尚将军。
卑职见过刘帅。
一个个将校被介绍过来，刘肇基逐一见礼，但他心中却异常清楚，这些东江军将校们虽然表面恭敬，但心里未必会服气他这位外地人。
卑职还有两个义子，名叫孔有德和毛承禄..
毛文龙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眼眸中泛起一丝狐疑。
这两人怎么了？心中咯噔一声，熊廷弼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这二人怎么不来迎接经略，毛文龙的脸色已是有些不太好看了，来人，将这两个逆子唤来。
遵令！有亲兵应声而去。
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兵卒，耿仲明此刻也察觉到不对，连忙上前道:义父，孔有德和毛承禄今早便一直不见踪影。
儿子还以为义父对他们另有安排..
不见踪影？熊廷弼脸色骤变，如惊雷般的咆哮猛然在观武台炸响: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去查！
众人四散而去，校场上顿时乱成一团，谁也顾不上点验这些面面相觑的东江军兵卒。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其涨红的脸颊上满是惊恐之色。
大人，查清楚了！
孔有德和毛承禄并不在岛上，另外还有数百名兵卒也不见了。
什么？！
熊廷弼猛然站起，脸色铁青。
这皮岛四面环海，这些兵卒们又没有背生双翅，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此外，码头那边还丢了十余艘战船...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校场上的气氛也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都呆立当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
叛逃！
大帅最为信任的两个义子，竟是率领着数百名兵卒叛逃了？
混账！
熊廷弼一拍桌案，怒火中烧，他瞬间便意识到这些兵卒的终点站是哪里。
建州女真！
听了麾下兵卒的汇报，毛文龙此刻也是脸色煞白，魁梧的身躯抖如筛糠，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经略大人，卑职，卑职..真的不知道他们会做出这种事！
此事与卑职无关呐。毛文龙颤抖的声音中几乎有了一丝哭腔。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熊廷弼冷冷道，快去查查岛上还丢了些什么！
数百名兵卒叛逃建奴虽然性质恶劣，但他更在乎的是这些兵卒是否会向建奴传递某些机密情报，或者被大明严格管控的军事物资。
例如那火器，火铳..
刘肇基此刻同样是眉头紧锁，心中怒火翻涌。
孔有德和毛承禄带走了数百名精锐，还有大量的火器军械，若是真的投奔建奴，后果不堪设想。
另外他们乘坐的那些战船，未来也有可能成为对准朝廷的。
立刻派人去追，熊廷弼果断下令，持本官印信，让对岸的朝鲜人帮助缉捕这些叛徒。
闻言，毛文龙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随即便领着耿仲明等匆匆离去，脚步很是踉跄，险些直接跌倒。
他知晓，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