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村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有担货叫卖的货郎,有扛幡算命的先生,有锦衣玉袍的公子,还有破衣褴褛的乞丐……
顾冲与白羽衣下了马车,邵二南迎上前来:“小姐,你们来了。”
白羽衣浅笑道:“二南叔,让您久等了。”
“小姐说的哪里话,请随我前去家中。”
顾冲拱手问道:“二南叔,我那些兄弟可曾赶来?”
“已到了二十余人。”
邵二南在前面引路,顾冲与白羽衣随他来到家中,此时院内已聚集了许多兄弟。
众人见顾冲前来,纷纷起身见礼。
“大家稍作歇息,待人到齐后,我们即刻出发。”
“公子放心,已到了十之七八,余下的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顾冲点点头,目光望去,梁上天捧着绸布裹走了过来。
“公子,您要的瓷瓶,我给您拿来了。”
“谢了。”
顾冲微微一笑,接过绸布包裹。
邵二南倒了碗清水,端至白羽衣面前,歉声说道:“家中无茶,委屈小姐了。”
白羽衣接过水碗浅饮一口,露出微笑:“二南叔无需客气,这水微甜,竟胜过茶水呢。”
顾冲进屋后将瓷瓶放置桌上,打开绸布后,一尊瓷瓶呈现出来。
“羽衣,可是这个?”
当瓷瓶映入白羽衣眼中之时,她只觉得呼吸一滞,周遭的一切仿佛都瞬间退去,只剩下眼前的这抹天青色。
这是一尊釉弦纹瓶,瓶身上彩绘着一只开屏的蓝孔雀,造型古朴典雅,线条流畅自然,宛如一汪凝固的春水。
釉色是那种最正、最令人心醉的雨过天青色,深邃中透着灵动,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
瓶身上几道浅浅的弦纹,简约而不失韵味,更衬得瓶体修长挺拔。瓶口圆润,瓶底沉稳,历经数百年风霜,却依旧完好无损,透着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白羽衣的目光紧紧锁在瓷瓶上,瞳孔微微放大。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瓶身寸许的地方颤抖着,仿佛怕惊扰了这位“老故人”。
那熟悉的釉色,瞬间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是它……真的是它……”
白羽衣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眶迅速地红了。
这不仅仅是一只瓷瓶,这是她家族的根,是她童年记忆里模糊而温暖的背景。
瓷瓶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跨越了漫长的时光,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她的面前。
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瓶身。
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无声无息,却饱含了失而复得的激动、对父亲的追思以及对家人的想念……
她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瓶身上,仿佛在与一段悠久的历史对话。
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多了几分坚定与释然,还有那份失而复得的珍重与喜悦,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澄澈而明亮。
“谢谢你……”
白羽衣深情地望着顾冲,这一刻,她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就连邵二南这铮铮铁骨的汉子,也是泪洒当场,激动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还与我客气吗?”
顾冲呵笑一声:“这本来就是你白家的东西,理应归还与你。”
“可是,若没有你,我恐怕再也见不到它了……”
“好了,言归正传。”
顾冲望向邵二南,好言劝道:“二南叔,此番我等前来,必会惊动村民,你这身份怕是隐瞒不住了。不如这样,你与我们同去,可好?”
邵二南点点头,扬声道:“我已寻到小姐,留在此地也无意义。自今日起,我便恢复本姓,我叫白二南。”
“哈哈……好!”
顾冲朗笑出声,白羽衣抿嘴浅笑,白二南跟着也讪笑出来。
唐潇与书生进到屋来,“公子,咱们的人已到齐了。”
“好,我们回家……”
康宁四年八月十九,顾冲历经一月有余,终于重归梁国。
众人自宾州入境,一日后抵达京师府地界。
顾冲与众人道别:“此番前往齐国,幸有诸位相护,方得平安归来,顾冲在此谢过诸位。”
众人回礼,唐潇说道:“顾公子客气,唐门深受公子恩惠,家师早有嘱托,这亦是唐门分内之事。”
吕不准跟着说道:“就是,你是我们双龙会的姑爷,你的事情不就是我们的事情嘛。”
顾冲笑着点头:“如今已至京师,我要进宫面圣,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唐门众人拱手道:“公子,后会有期。”
许寅洲抱拳道:“公子,我等先行告退,返回益州去了。”
“诸位,一路顺风。”
“公子保重!”
唐门与双龙会的众兄弟同顾冲告辞后,便各自离去。
顾冲站在城门外,目送他们渐行渐远,心中多有不舍。
“此次若无他们相助,只怕你我早已身陷险境。”
白羽衣站在顾冲身边,轻轻颔首:“是呀,幸有他们在,日后定要好生感谢。”
顾冲看了一眼白羽衣,嘴角浮起笑意,“走吧,我们进城去。”
康宁帝散朝后来到永春宫,为皇太后请安,面带喜色,说道:“母后,有一喜事。今儿若艳送来书信,言说于月余前诞下一男婴,取名顾逸安。”
皇太后眉色一喜,连声道:“好呀,若艳得有一子,当真是喜事。
康宁帝微笑道:“若艳在宫中时,母后常念及她幼不经事。现今已为人母,确是长大了。”
皇太后慈笑道:“她在哀家身旁,永远都是小公主,如今嫁了出去,自然是懂事了。”
“这孩子是顾冲长子,又是若艳所生,儿臣想着欲赐封其世袭罔替,母后觉得可好?”
皇太后颔首道:“顾冲劳苦功高,皇上理应如此,应善待功臣之后,以示恩厚。”
康宁帝点头道:“母后说得是。”
“哀家听说顾冲出使齐国,尚未归来吗?”
“还未有音讯……”
康宁帝话音未落,小春子便步入房内,禀道:“启禀陛下,顾冲求见。”
“哦!他在何处?”康宁帝猛地站起身,眼中立现惊喜之色。
“顾大人现正在万寿殿外等候。”
康宁帝忙回身道:“母后,顾冲来了,儿臣……”
皇太后笑着摆手:“去吧,国事要紧。稍后可让他来永春宫,就说哀家想念他了。”
“儿臣知晓了。”
康宁帝心急见到顾冲,竟忘了与皇太后辞别,大步流星向万寿殿走去。小春子在他身后,一路紧随小跑起来。
远远的,顾冲瞧见了康宁帝走来,急忙走下了台阶,快步迎上,躬身道:“臣顾冲,参见陛下。”
康宁帝满面笑容,重重地拍着顾冲臂膀:“小顾子,你回来了。”
“臣回来了。”
“起来,让朕瞧瞧你。”
顾冲站直身子,嘴角挂着笑意。
康宁帝审视了片刻,呵笑道:“模样倒是没变,只是肤色黑了。”
“嘿嘿,这一路风吹雨淋,自然是黑了一些。”
“来,随朕殿内说话。”
“诶……”
君臣二人进到万寿殿,康宁帝迫不及待问道:“小顾子,此番出使可还顺利?”
“陛下,这说来话长,容我慢慢道来。”
康宁帝四处看了下,拉着顾冲手腕,两人来到龙椅之下,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快快讲来。”
“我到了齐国,见到齐国国君,讲明此番来意,谁料激怒了齐国百官,他们对我群口刁难……”
顾冲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我身为梁国使臣,怎能没了陛下脸面?当即我便以一敌众,舌战群儒,辩的那些庸臣无言以对,气得他们直翻白眼。”
“哈哈……”
康宁帝大笑出声:“这等事情也只有你能做得出来。”
“岂料那齐国国君竟是个伪君子,他被我激怒之后,表面上谦逊大度,暗地里却言而无信,非但关闭了边关,还数次派人暗袭,若非护卫拼死保护,臣恐怕就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康宁帝听后很是生气,恨声道:“堂堂一国之君,竟作出如此卑贱之事,倒是朕高看了他……咦?既然边关已闭,你是如何逃回来的?”
顾冲哭丧着脸,委屈道:“臣无奈之下,只得一路昼伏夜行,装扮成乞丐,翻过楼兰山脉,自宾州方得回来。”
“真是委屈了你……”
康宁帝拍拍顾冲肩膀,安慰道:“朕知你忠心,此次若艳产子,朕欲赐封其世袭爵位,以示对你的嘉奖。”
“臣代幼子谢过陛下。”
顾冲叹了口气,说道:“陛下,这次途中数次遇险,于统领为了保护我等与敌人交战,不幸断了手腕,恐无法继任此职。臣斗胆请陛下恩准,令其退隐归乡,臣将他接去府上,使其安享余生,也算臣报其所恩。”
康宁帝颔首道:“朕准了,想你日后必会善待于他。”
“多谢陛下。”
康宁帝站起身,背负双手在殿内缓缓踱步,慢声道:“小顾子,你告诉朕,若与齐国交战,你当真有把握吗?”
顾冲站起身来:“陛下,若是之前,臣至少有七分把握。”
“哦?那现在呢?”
“现在……”
顾冲眼神坚毅,透着一股子狠劲:“臣有十分的把握,必胜齐国。”
康宁帝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出来:“好!听你之话,朕心中疑云顿开。”
顾冲躬身道:“臣向陛下保证,新岁之前,陛下必会收到齐国降书。”
康宁帝狠狠地点头:“朕相信你。”
永春宫内,顾冲陪着皇太后足足聊了半个时辰,捡着好听的说,直说得皇太后心情大好,笑声不断。
“小顾子,你莫要再说了,哀家脸上的褶皱可是又多了些。”
“哪有?皇太后您这肌肤细腻,怕是连公主都不及呢。”
“哈哈,贫嘴。”
皇太后缓笑过后,细声说道:“哀家在宫中平日里倒也无事,只是夜里有时想念若艳,难以入眠……”
顾冲立即说道:“皇太后,待臣归家之后,便差人送公主回宫中小住些时日,您看可好?”
“好,如此甚好。”
皇太后满意地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顾冲来到宫门处,肖克成急忙上前见礼:“顾大人,卑职听闻您回宫,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肖统领,你找我可是有事?”
肖克成讪笑几声,将顾冲拉至一旁,低声说道:“顾大人,我听说于统领受伤,恐怕不能就任护卫营统领一职。”
顾冲狐疑地望着肖克成,问道:“你是何意?”
“顾大人莫多心,我并无他意。只是我有一胞妹,如今已到了待嫁之年。想请顾大人从中为媒,许以于统领为妻,您看可好?”
顾冲微微一愣,他还以为肖克成是觊觎护卫营统领一职,未曾想到竟是这等事情。
“肖统领,你既有此心,为何不早说来,却等他伤了之后方才提出?”
肖克成尴尬说道:“顾大人,不怕您笑话,我与他虽皆是统领,可人家是护卫皇上的,我却只是看守宫门的,咱配不上人家呀。现今于统领虽断了一手,但我深知其人,我妹若嫁于他,那也是修来的福分啊。”
顾冲微微点头,心中暗自盘算:自己正有意为于进光说媒,没想到就是这么巧,居然有人主动找上来了。
“你家胞妹长相如何?”
“我妹虽不是美若天仙,但也绝对是容貌端庄,顾大人若不信,可随我前去一看。”
“诶,不必了。”
顾冲摩挲着下巴,思忖道:“不如这样,我去说与于统领,成与不成,总要看他的意思。”
“若是顾大人说媒,此事必成。”
“行了,于统领还在城中等我,稍后我自会送来消息。”
“多谢顾大人,您慢走。”
顾冲回到自家小院,白羽衣与于进光正在院中说话,见他归来,各自起身。
“于三哥,这是三百两银子,皇上亲自赏与你的。我已为你请辞,你可愿去我府上?”
于进光点头道:“多谢大人不弃,在下愿随大人前去,为您看门护院。”
“还有一事,我已为你说了一份媒约,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守卫营肖克成胞妹,你看如何?”
“什么?”
于进光惊呼过后,自愧地看向自己断腕处,低头道:“大人,如今我已是废人,如何敢……”
“你是废人?你若是废人,我要你何用?”
顾冲言辞狠厉,“你若连这事都不敢应承下来,让我日后如何放心将府邸交于你?”
白羽衣在一旁轻声道:“于统领,你要相信他,更要相信自己。”
于进光看看顾冲,又将目光望向白羽衣。
“我……我听大人的就是。”
顾冲露出笑容:“好,这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