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台。
这里是整座大乾皇宫最高的地方。
人站在台上向远处望去，不但能看见鳞次栉比的宫殿，还能越过高高的宫墙，看见长安城内纵横交错的街道与万家灯火。
此刻，北风掠过重重宫檐，将武曌身后的玄黑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忽然。
一片细小的白色雪花，自铅灰色的天穹飘落，打着旋儿的落在两人面前的朱红栏杆之上。
紧接着。
第二片。
第三片。
仅仅片刻，细雪便如柳絮一般，纷纷扬扬地从天上洒了下来。
武曌伸出一只修长的玉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很快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高卿，下雪了。”
武曌轻声道。
高阳也仰起头，看向漫天飘落的细雪。
“这是长安今年的第一场雪。”
“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武曌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的道。
“高卿不说一场瑞雪死的人多了？”
“而且高卿今日才在格物院里大谈凡事都要问个为何，要以试验定真假，怎么现在见了一场雪，便又信起了兆头？”
高阳笑着道：“陛下若在格物院问臣，臣自然要说这雪不过是云中的水气遇寒凝结，然后落至地面。”
“但现在臣是在天子台陪陛下赏雪。”
“那它便只能是瑞雪。”
“而且……我大乾，终究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武曌一怔。
随即，她的嘴角也忍不住地微微扬了起来。
“是啊，今冬应该能少死很多人。”
“今年我大乾各地收成还不错，蜂窝煤也送往了北方的各州县！”
“只要不是遇上百年难见的大雪，百姓总能熬过去。”
高阳点了点头。
“会的。”
“以后也会一年比一年好。”
武曌的心尖狠狠一颤。
明明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朝堂之上的山呼万岁。
但就是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令武曌的心头忽然安定了下来。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高阳！
而这些年来，高阳答应过她的事，几乎全都做到了。
高阳看着漫天飞雪，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道：“陛下今日当着长安万民的面，一口气给格物院许下了每年二十万两的承诺。”
“那臣身为格物院的提出者，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所以为了力挺陛下，臣决定再捐五十万两白银！”
“陛下觉得如何？”
武曌闻言，一双凤眸微微眯起。
她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高阳几眼，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哦？”
“高卿不妨细说一下，你打算……怎么力挺朕？”
高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望着武曌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难得的有些卡壳。
“这个……这个……”
“臣身为大乾的首辅，陛下的臣子，自然是以银子来力挺陛下，难道还能是什么别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吗？”
武曌看到高阳这副罕见的窘迫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她重新转过身，负手望向雪中的长安城。
“不必了。”
“朕现在有的是钱，高爱卿还是自己拿着吧。”
“免得哪天高卿又弄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跑到朕的面前哭穷，说朕这个做陛下的不体恤臣子。”
高阳摸了摸鼻子。
“陛下这话说的，臣什么时候哭过穷？”
武曌冷笑一声，“你方才才说自己一个脑袋，两只手，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
“这才过了多久，高卿就忘了？”
高阳：“……”
这女人现在的报复心真是越来越强了……
雪越下越密。
高阳抬手拂去肩头的一片积雪，忽然像是随口一般的问道。
“对了。”
“陛下今年过年有空吗？”
嗯？
武曌的眸光微微一动。
她却没有转头，只是依旧望着远处的长安城。
“怎么忽然问这个？”
高阳笑着道：“陛下若是有空，便去臣府上吃口饭吧。”
“倒也不是什么宫宴，就添一把椅子，多摆一副碗筷，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顿热乎饭。”
武曌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一家人。
这三个字很轻，但却就像是这一场悄无声息落下的大乾初雪一般，落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但武曌的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
武曌只是转过身，大步朝天子台下走去，一脸淡然地道。
“朕日理万机，忙得很。”
“朕岁末不但要祭祖祭天，还要听六部报账，定来年的钱粮，查看各地官员的考绩。”
“等过了年，朕又要准备开春的农耕、水利与军备，边关的折子更是一日都停不得。”
“朕哪像高爱卿，仅仅靠一场赌局便赚了四百多万两，整日清闲得很！”
高阳跟在武曌的身后，也不拆穿她，只是笑着点头。
“是是是。”
“陛下忙，臣理解。”
武曌走出几步，脚步忽然一顿。
她微微侧过那张矜贵绝美的脸，嘴角终究还是忍不住地扬了起来。
“不过……看在高爱卿如此真诚邀请的份上，朕便大发慈悲，勉强的抽出一点时间吧。”
高阳脸上的笑意，也一点一点绽开。
他立在漫天飞雪之中，朝武曌躬身一礼。
“多谢陛下。”
“臣一家，恭候陛下大驾。”
武曌没有再回头。
她只是负着手，继续朝宫内走去。
“……”
宫门外。
陈胜见高阳出来，立即迎了上去。
“大公子。”
高阳踩着脚凳登上马车，随口道。
“回府。”
“好嘞！”
陈胜应了一声，然后一边调转马车，一边开口道：“对了大公子，明算魁首李承器已经在府上等着了。”
高阳的动作一顿，眉头瞬间挑了起来。
“这厮来干什么？”
陈胜脸色怪异的道：“他说有几个关于重力加速度的问题，今日在格物院还没来得及问，想当面向大公子请教。”
“而且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他说这些问题一时半会儿怕是问不完，所以想在咱们府上住几日，方便随时向大公子请教。”
高阳的脸瞬间黑了。
“告诉他，同一地方的重力加速度近乎恒定！”
“至于住在府上，这想都别想，让他滚犊子！”
陈胜闻言，也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大公子，还有一件事，崔星河崔大人也去了府上，说今夜天寒，想与大公子吃一顿火锅。”
“崔星河？”
高阳顿时有些诧异。
自从楚凝玉住进定国公府以后，这厮看他的眼神就一直都有些不对。
今天居然莫名来找自己吃火锅！
崔大人……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高阳捂了捂腚，暗暗的想道。
但很快，高阳便压下内心的想法，大手一挥的道。
“崔大人来了也好！”
“正巧下了初雪，大冬天吃火锅最舒服。”
“让福伯将本王珍藏的那坛烈酒取出来，再多切几盘羊肉，今夜当不醉不归！”
“驾！”
陈胜一甩马鞭。
通体漆黑的马车，顿时碾过覆着一层薄雪的朱雀长街，朝着定国公府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