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华的婚事最终定在了仲夏初六,端午的次日,一个杨柳依依的时节。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陈玄钰负伤千里加急赶到京城也已经是五月初一的事情了,回宫第一件事便是向皇帝用军功求娶公主,结果显而易见——
皇帝婉拒了他,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将军官衔,并恢复了陈氏原本的长平侯一爵,只是将世袭改为了降袭。
算作嘉奖,亦是亏欠的补偿。
无论陈玄钰如何述说,皇帝都不为所动,最终,他自觉大事已定,无力回天,只能恳请皇帝能命自己护送舜华与妹妹出嫁,而后驻守在两国交界的边疆处,永不回京。
皇帝思索片刻后,最终答应了他。
陈玄钰失魂落魄地走出勤政殿,多日兼程让他的伤口裂开复发,如同火灼一般疼痛,但心口却如跌进了冰窖一般,冰火两重天。
来到凤仪宫,他才惊异地发现这里早已不胜从前,恍如隔世,孟夏草木虽深,但总给人一种荒凉肃静之感。
他而后才从宫人口中得知了真相,知道所有人都为阻止这场婚事尽了全力,而自己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迟迟没有出现。
两年了,自己好像消失在了时空的裂缝中,身体无数道撕裂的伤痕自不必说,再回到故土,却早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语泪先流。
他先去见了舅母,看见舅母容颜憔悴,神情却十分淡然,似乎早已释然了舜华和亲的命运。她嘱咐自己这些时日就在凤仪宫好好休息,如今她的钰哥儿也长大了,可以独挡一面,庆阳的在天之灵会高兴的。
而后他又向舅母告辞,前往舜华和嫽儿所居住的庭院。
柳锁莺魂,花翻蝶梦,榴花疏影,杨柳新晴,陈玄钰掀开层层柳枝新条,如入梦境般走向了无数人入他梦境的那个人。
时光仿若就定格在那一瞬间,他的舜华、他的齐明、他的妻子,慵懒而随意地侧身坐在秋千上,看着秋千另一侧的嫽儿细心摘选着花瓣,二人言笑晏晏,岁月静好。
他伫立于此,不忍打扰,更不知如何开口——
他怕那人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自己却无法给他任何交代;
他害怕她泪眼朦胧地对自己说让他带她离开,而他却……不,他的明儿不会这么做。
或许是兄妹间的心有灵犀,嫽儿偶然一瞥,便注意到了杨柳下的他——
她呆呆地望着兄长,望到两行泪簌簌落下,望到竟能释怀般地笑中朝他点头。
舜华见了她的异常,纳闷地回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眉黛春山,秋水剪瞳。云鬓楚腰,风姿绰约。
二人先是双双怔住,而后相视一笑,恰如巴山夜雨后的久别重逢,西窗剪烛。
“你来了。”
……
端午深夜时分,宫中一片寂静,连蝉鸣都淡了下去,唯有彻夜流泪的红烛在跳动着花火,摇曳生姿。
母女二人同卧一床,坐在床上依依惜别。晏清禾将一只玉镯套在了明儿手上,看着那如削葱根般白皙纤细的手指,她总是忍不住联想漠北的风雪会将她的明儿磋磨成什么模样,心中泛起苦涩,却也只能无可奈何。
她打起精神笑道,“这个镯子是我母亲给我的,这是她为数不多的遗物。她生前崇尚道教,死后也葬入了山间的道观中,这个镯子就是我出生那年,她怀着身孕特意为我求来的,像护身符一样,一直陪着我那么多年,如今一晃连我的明儿都要出嫁了,只希望它在你的手上,也能护着你一辈子的平安。”
“可是这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这对母亲很重要,我……我怎么能收呢……”
“不要紧,”晏清禾道,“母亲自有别的遗物可以作念想,母亲从来不信鬼神,所谓护身符也不过是宽慰世人之说,但只要你能平安,母亲信一回也没什么不好。”
明儿含泪点点头,哽咽道,“母亲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嗯,”晏清禾亦是哽咽,“母亲原来只盼望你能嫁给钰哥儿,一辈子顺遂安乐,所以从来没有教过你那些心术,谁承想你一朝远嫁,嫁的还是那般深不可测之人,如今再教也晚了,好在你是个聪明孩子,母亲能为你做的也都已经做了。
你去后,凡事要多听云杏和嫽儿的意见,用人必要用自己的心腹;多赏些银子,旁人才会替你做事;将瓦剌的风俗物产都摸个透彻,免得遭人算计……”
晏清禾唯恐自己说不尽,絮絮叨叨地交代着经验之谈,唯独提到瓦剌王,她却沉默良久。
“赫连·奥斯尔此人,虽说非你不娶,装的是情真意切,但若真的爱惜你,又怎舍得让你远离至亲故国远赴漠北?可见巧言令色,你日后万不可轻信了他的话,尤其……尤其是情爱一事。”
“我知道的母亲,我恨他还来不及呢,哪里会与他有情爱?若有机会,我一定亲手杀了他。”
晏清禾被明儿的话逗笑,“你杀了他也并非不行,只是在此之前必要有一个与他的亲子,明儿可明白?蛮夷不比我汉人,咱们汉人家中纵无嫡子,尚有庶子可以扶持,哪怕是扶持旁支也是遵守礼法,瓦剌则不同,若他年大权在握的不是你和你的孩子,而是兄终弟及或是庶子继位,怕是他不会认你为嫂为母,你要小心才是……”
明儿点点头,“我知道了母亲,哪怕我再恨他,也要与他生下个儿子后再杀了他。”
“你啊,”晏清禾宠溺地捏了捏明儿的鼻子,“若真的厌烦他,也不必事事虚与委蛇,心中憋着,反而容易短寿,反正你背后始终有大晟这座靠山,他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舜华摸了摸自己的鼻头,随之又慵懒地依偎在母亲怀中,撒娇道,“明儿走后,母亲可不要忘了明儿……”
“傻姑娘,这是当然。”
“那明儿还是母亲最爱的孩子吗?”
“当然了,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我那日还以为,母亲生了我的气,一辈子都不会再理我了呢……”
“傻瓜,”晏清禾笑道,“母亲怎么舍得不理你呢?还记得我刚养你的时候,你总爱哭,彻夜彻夜的哭,我就彻夜彻夜的哄,难得没听见你的哭声,又怕你是被呛住,恐断了气,睡上小半个时辰就自动醒来问你的情况,后来你不爱哭了,爱笑,一见我就乐呵呵的,母亲那时就想,要是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孩子,母亲也知足了……”
明儿没有说话,实则是在怀中默默落泪,晏清禾以为她困了,只轻轻抚摸着她的云鬓,落寞道,“也好,也好,明日就是出嫁的日子,早些睡罢……”
“我们都要好好的,”明儿突然仰起头,做了个拉钩的手势,“母亲也答应我,不要自暴自弃,好好活着,等着我回家,好不好?”
晏清禾轻轻勾上了她的手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