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东南七里。
有一处营寨。
这营寨不小,之前是府兵的集散地,占地百亩,能容三千人。
平日里,洛州的府兵轮番来此操练,物资,粮草,军械,都从这里进出。
只是最近,空了。
说是空了,其实也不算全空,就是暂时闲置。
府兵是要轮换的,而且府兵也不是常备兵,训练后就各自回家,所以,营房都在,锅灶都在。
贾敦颐带着张楚进营的时候,漫天星辰已是布满了头顶。
月牙从东边的山口处爬了上来,把整个营寨都染成了银白色。
两千铁骑正在卸甲。
甲片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马嘶声,人的吆喝声,还有灶台下,大家开始准备生火,做饭的噼里啪啦声。
热闹得很。
贾敦颐就站在营门口,看了一会儿,便知道,这群人的战力,绝对不是可以随便用府兵来比较的。
看似乱,但一切都井然有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特别是其中的数百人,应是护农卫的老底子,所编成的大唐税务调查团。
他们每个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以最快的速度,搭起来了一个完整的营寨,包括哨所,已是有人冲了上去。
“张郡公,这两千人,倒是齐整。”
“不愧是从战场上出来的汉子。”
“老夫这么多年,还真不曾见过,洛州的府兵.........看来还是不能和关中老秦人相比。”
贾敦颐感慨道。
关中老卒的名字太响亮了。
这么多年,多少战役,都是老秦人打下来的。
“练过的。”张楚笑了笑,望着他们。
“北山县的不良人,是没有城墙的县城,天天拿他们当第一道防线用。秦怀道和尉迟宝林那两个团,老底子都是跟着我打过吐谷浑,有的新编入了南诏藏地之战.........护农卫更不用说了。
“勇猛不弱于卫军,而装备之精良,更是远超卫军!”
贾敦颐点点头,转过头来,询问道:“张郡公打算,驻扎几日?”
“老夫好准备后续物资。”
他是洛州司马,洛州上下的府兵备训,包括甲胄,粮草的分发,都是他的范围。
张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了眼明月。
明月很好。
虽已看不清白日时的景色,可月光下,那连绵的青山越发深邃,山脚下,伊水在夕阳里泛着银光。
闪眼的厉害。
波光粼粼。
再往北,还有一条。
是洛水。
夜晚的洛阳,似是比白日更胜一筹,只是很少有人发现罢了。
“贾公。”张楚伸了个懒腰,发出来一阵慵懒的声音,然后道:“洛阳这地方,景色真好啊。”
贾敦颐愣了一下。
“我早就听说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出来看看。”张楚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水上。
“洛水,伊水,通济渠,三条水穿城而过,从天津桥上望去,能看见洛水上那连绵几十座桥,行人如蚁,水里的船只,来回穿梭,犹如织布一样。”
“伊阙那边,山壁上全是石窟,据说从北魏孝文帝那时候就开始凿了,到现在,凿了一百五十多年。”
“香山.........对岸的香山寺就在那一带。”
“不看看,着实可惜。”
“我在长安,事情太多,一年到头,也没个能出来走走的时候。”
“这一次来洛阳,案子办完了,倒是难得的清闲。”
“所以.........”
他转过头来,笑了笑,瞧着贾敦颐:“我想着,在洛水、伊水两侧,转一转。”
“早就听闻洛阳风景美丽,令人留恋。”
“不看一次,可惜了。”
贾敦颐看着他。
看了两息。
然后,他大手一挥。
“知道了,二十日!”
“既然张郡公有如此雅兴,老夫给你拨二十日的物资!”
“粮草、肉食、菜蔬、马料,一日不少。”
“我洛州司马府,全担了。”
张楚挑了挑眉:“贾公,二十日,是不是多了些?十五日就差不多了。”
“不多。”
贾敦颐摇头。
“一次性调拨过来为好,不然到时候,真的出了什么事,想要再调拨,怕是就不容易了。”
贾敦颐瞧着张楚,突然又道。
“哈哈哈..........”
张楚笑了。
他抱了抱拳:“那就多谢贾公了。”
“张郡公客气。”贾敦颐也抱了抱拳,他沉默,却还是没有告辞。
就和张楚一同,静静望着月亮一寸一寸地往西开始旋转。
听着营寨里的喧闹声,渐渐稀了,卸甲的卸完了,扎营的整理好了,炊烟从几十处灶台上飘起来,混在夜色里,好像要比其他的夜色更浓一些。
贾敦颐忽然开口了:“太岳,你比老夫年轻很多,你做的那些事,老夫佩服。”
“有句话,老夫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还请贾公赐教。”张楚抱拳。
贾敦颐深吸了一口气,顺了下羊角须:“太岳,你不是世族门阀的人。所以你不知道,这洛阳下面的水,有多深啊........”
贾敦颐望着营寨里那些升起的炊烟,目光有些散。
“老夫在洛州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够看清一些东西了。
“当初,老夫从沧州刺史的任上下来,幸得陛下看中,专任到了洛州为司马.........”
“其实这一步,不管是谁,都不理解的,就算沧州比不上洛州,可从刺史出任司马,终归怎么看,都算不上多成功。”
“当时老夫想了这个问题,而前不久,才刚刚想清楚为何陛下让我来洛州。”
“陛下想要让我成为一个钉子...........”
“钉在洛州。”
钉子。
这两个字一说出口,营寨门口的空气,好像都凝了一下。
张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贾敦颐。
贾敦颐继续道:“洛州是什么地方,太岳你也看见了。”
“十根手指头,都算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世族门阀盘在这里。”
“从汉到隋,四五百年。”
“这些人的田,这些人的铺子,这些人的部曲,这些人的姻亲,这些人的门生故吏,甚至这些人藏在深山洞穴里的军备...........”
“这张网,把洛州整个罩着。”
“朝廷派来的官,进了这张网,要么被网住,要么.........被网吃掉。”
“在老夫之前,司马一位,走马花似的,换了多少?”
“所以陛下派了老夫来。”
“老夫是山东曹州人,跟脚浅,无亲无故,在洛阳没有一个能扯上关系的人家。”
“老夫又掌着司马,管着军备,管着府兵的后勤。”
“陛下想的是,这颗钉子钉进去,就算不能把这张网撕开,至少.........至少能钉住一个角。”
“只要府兵不乱,洛州就乱不了,可是到了现在........老夫发现,自己这个钉子,人家仍旧是没太看上眼。”
“效果,不能说没有,但和没有也差不多。”
“ 依旧可以轻易的绕过我,随随便便调动两千之数的披甲部曲,同样可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在伏牛山上,搭起来无法想象的寨子。”
“老夫佩服啊。”
“不佩服不行。”
“老夫觉得,老夫实在是有负于陛下信任,可是老夫却毫无办法。”
“幸好,太岳........”
“你来了。”
贾敦颐突然回首,看向了张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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