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之后的洛阳,静得像一座坟。
崔永修的四轮马车,缓缓的朝前走着。
他身后,不知不觉中,多出来了好几队兵马。
洛阳当然也有巡街的甲卫,不过今夜,这片街道上,没有甲卫出没。
至于这些人..........
不是刺史府的人,自然也不是崔氏的人。
来自于谁家?
不问,就不清楚。
都是些无根,浮萍之人,就算是现在消失,保准第二天静悄悄,就仿佛是谁也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或许是王氏,也或许是郑氏,亦或者卢氏,谢氏,又或者..........可能保不齐,就是某个地方的土匪罢了。
这些人,彼此之间,皆被甲胄套着,只露出来眼睛,彼此无言,更是没有见过面,从没有说过话。
但这一夜,他们走在同一条街上。
穿着同样的甲胄,延伸是一样的。
脚步声都压得很低。
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一下一下,敲在这条空荡荡的街上。
.............
洛阳高氏的府邸,在洛北教业坊。
在这里,不算大。
比起洛阳那些真正的高门,比如崔氏,郑氏那种连绵数坊的宅院,高氏的府邸,只能算是中等。
可这二十年,它一点一点地扩,一点一点地修。
从当初那个两进的小院,变成了如今双五进的宅子。
门前那对石狮子,是十年前换的。
据说换的时候,洛阳高氏上下摆了三天流水席,请了大半个洛阳的士绅。
那时候的高氏,风头正盛。
是洛阳城里的新贵。
是五姓七望愿意点头,愿意带着一起的‘自己人’。
任谁见了,都要给一份面子。
五姓七望,勋贵高门,说起来很大,但其实真算起来,在偌大的洛阳城中,能占多少?
是真正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说,洛阳高愿意还和大家伙打成一片,谁不捧着?
这是大家心里,或者说是很多人唯一能够和望姓搭上关系的一条线。
崔永修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对石狮子。
门是开着的。
不是被撬开的。
是自己开的。
因为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派人递了话。
而高氏..........选择了开门。
崔永修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他只是觉得,这家人,到最后还是聪明的。
聪明人,最后总是能得到一些体面。
............
高敬之站在前院的当中。
他是高氏的族长,今年五十七岁。
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腰间的玉带系得一丝不苟。
从当初洛阳下的一个小县令,摸爬滚打,带着家族,渡过了前朝末的动荡,后来,又搭上了这群人,一飞冲天,如今,已是洛阳长史。
他身后,站着高氏的男丁。
三十几个。
老的老,小的小。
有几个还没及冠,站在那儿,腿都在抖。
高敬之的手,也在抖。
可他把手背在身后,藏进了袖子里。
崔公。
他拱了拱手,声音还算平稳。
深夜到访,高某.........有失远迎。
崔永修走进院子,站定,看了他一眼。
“高公不必如此。”
“也不用用这么多人来等候。”
“夜深了,大家该休息的,就休息吧。”
崔永修丝毫不客气,直接朝书房的位置走去。
他来过高府,知道书房的位置。
高敬之跟在后面。
等快要到书房的时候,高敬之快步走上台阶,先推开了房门。
书房的当中,摆着一口铜盆。
盆里是一堆灰。
还没冷透的灰.........
门开,有风冲进来。
风一吹,扬起来些许,落在青石板上,黑黑的一层。
若是仔细看,还有猩红的火星。
“书信,账册,往来文书,全都在这里了。”
高敬之的声音有些哑。
“高某一字未留。”
崔永修走上前,蹲下,用两根手指拨了拨那堆灰。
灰底下,还有几点没烧尽的火星,一闪一闪的,冒着烟,很烫。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
就一个字。
高敬之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那句话,才是今夜真正的开始。
“那么,人呢?”
崔永修扭过来头,望着高敬之。
高敬之抿了下嘴角,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崔公,这..........”
“经办过这件事的人,高公,交出来吧。”崔永修叹了口气,摇摇头,他突然觉得这人其实也并不算聪明。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高敬之朝书房的窗户看了一眼,先前跟着他一同站在前院的男丁...........
这会还在前院。
张楚要来了的消息,就算高氏得到信的时候慢一些,可在天黑前,也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张楚要来了!
还带着两千铁骑!
日夜兼程,差不多明日早,可抵达洛阳。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敬之便沉默了好一阵子,让人把族人都收拢了回来。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其实一直是在等着崔永修。
他知道,传说中在洛阳中的那个院子,自己没有资格进去,只能像是被审判一样,在这里,等着,被五姓七望审判。
就像是在官府内,等待着审判的普通人。
高敬之真的没有想到,高氏会有这么一天。
当他决定追随望姓,成为半个附庸的时候,高敬之想过很多事,或许,也想过现在的这种情况,但,他没有想过,会来的那么快,而且也从来没有想过,是被一个年轻人,就那么简单的给撬开了所谓望姓的骄傲。
他以为,这一天,是要伴随着王朝破灭,是要伴随着世族更迭,是要伴随着..........敌军破城!
他就没有想过,会如此...........
那么的容易!!!
高敬之望着崔永修,他的嘴唇,动了动。
“崔公.........”
“他们都是高氏的族人。”
“是某的血亲。”
“你知道的,上面的任何吩咐,我都不敢大意,全都是安排至亲之人亲自负责。”
“叔伯兄弟,侄儿甥孙..........都在其中。”
“你看,还有没有法子?能不能让他们..........离开洛阳?”
“我保证,去岭南,去倭国,去高句丽..........绝对,绝对不会回来!!!”
高敬之攥紧了双手。
指甲虽短,可依旧把皮给擦破了。
崔永修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在惋惜一件很可惜的事。
“高公,你是聪明人。”
“我劝你想清楚再说这句话。”
“张楚是什么人?他的眼睛,看的太远了。”
“这一次,伏牛山案子到了这个时候,必须要给朝廷,给张楚哥交代,让他满意,让他退兵,让他不要再攥住不放。”
“他来了,什么都不给他,终究.........”
“不好交代!”
“高公,不要逼我,也不要逼其他家,若是你不拿出来满意的,能彻底堵住嘴的东西.........这件事,无法结束啊。”
“不然.........若你不给,只能我自己去拿了。”
崔永修的语气很轻。
可是,很强硬。
毫无商量的抉择之地。
高敬之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
是不甘。
是那种被冤枉到了极点,被逼到了墙角,明知道挣扎起来,也没用,却最后还是要挣扎一下,不然不甘心的不甘。
“崔公!”
高敬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伏牛山这件事,从头到尾,是谁定的主意?!”
“是长安!是诸公!是你们说要断了张楚的税基,说要毁掉那个什么增值税,说只要商贾不敢走路,商部就成了笑话!”
“说到时候,把张楚从长安府衙这个位置上撤下来,万事皆休,某家的子孙,可选两个,入长安,进仕途!”
“至于怎么做,都是你们安排的,高某问过你们么?高某敢问你们么?”
“你们递了话,高氏就要配合!”
“这件事,高氏上上下下,都动了起来,你知道的,伏牛山十多个寨子,所需要的物资,兵刃,甲胄,还有战马,骡子,驴.........”
“这些一个个不声不响的运过去,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办到的。”
“你们要人,高氏就出人!要让我们干,我们就拼命了干!!!”
“高氏这一次,搭进去的钱,就足足有五万贯!”
“这钱,高氏没给你们要一个子!”
“现在出了事,你们烧了自己的书信,抹了自己的痕迹,然后跑到高某的院子里来,让高某把人交出去?!”
“这一交,洛阳高,还有么?”
“崔公,给洛阳高,留一个机会吧。”
“只要洛阳高还能保住,老夫把脑袋割给你,如何?”
“老夫这个脑袋,可以给张楚一个交代了吧?!
“够了吧!!!”
“总是够了!!!”
高敬之双眸通红。
他不愿。
他不甘心。
这不是交出去一个人两个人就能解决的事。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洛阳高,断绝在自己手上!!!
不能因为就给张楚一个交代这一句话,就把那些骨肉之亲,交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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