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仁师听到这话,愣了下。
毕竟自己可是站队于太子一方,虽说知道的人不多,但无疑,这是对太子阵营的背叛。
尽管之前他们一直致力于让太子殿下能和张楚交好,没必要水火不容。
可是看现在的情况,张楚这家伙软硬不吃,对于太子殿下的示好也视而不见。
他们自然是同仇敌忾,只觉得这位秦川郡公太过于眼高于顶了。
可是现在,让自己去长安府衙任职?
崔仁师有些不能理解。
“祖父,如此做的话,太子那边是不是不太好交代?”崔仁师委婉的想要拒绝。
崔如渊再于鱼钩上,把鱼饵挂上,重新丢到了水里。
“放心吧,老夫会安排的天衣无缝,太子只会觉得你是被迫的。”
“到了长安府衙,你跟着张楚,好生办事就好。”
“其余的,你就不要管了。”
崔仁师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看崔如渊如此,知道,这是祖父下的决定,不是自己能够改变的。
尽管心里还有些抗拒,但也只能颔首。
“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像孩子那样耍脾气。”
“成年人的世界,所讲的,无非只是利弊二字罢了。”
崔仁师微微一震。
“祖父,跟着秦川郡公,比要跟着太子殿下..........”
崔如渊轻轻叹了口气:“变化太快了。”
“快到很多人都看不清前面的路该怎么走。”
“去吧,按我说的去做就好。”
崔仁师这次心中再无什么抗拒,立马躬身,离开了这里。
崔如渊望着湖面上,再次开始浮动的涟漪,轻轻呼了口气。
鱼鳔已经下去了。
但他并没有提竿。
就轻轻望着。
“大唐商部一成,秦川郡公一跃成为不弱于户部之下的六部堂官,甚至于,比户部还要更有钱,到时候..........”
“他张太岳才是真正的成了气候。”
“大唐商部成立,长乐公主消失,还有太子殿下的越发轻狂放荡..........”
“想在这一团团迷雾中找到真路,不容易啊,希望这一步棋,没有下错。”
崔如渊喃喃道。
人人都说世家门阀传承千年,比王朝的命运,还要更长久。
可殊不知,在岁月的长河中,世家门阀所面临的危险,同样凶险。
不知多少曾经的高门大户,早就没入了历史的尘埃,而随着陛下所修的氏族志和科举并行,世家高门的日子,同样不好过了。
有时候,不得不上赌桌,赌一下。
成了,便又是百年的辉煌。
若是输了,怕就是将会快速的消减,成为一个富家翁罢了,再无世家的辉煌,而想要再起势,谈何容易。
...............
对于崔仁师要来,张楚是有些意外的。
至于什么吏部说的,在本来的职位上有失,按照程序,正常调入长安府衙。
这理由张楚是不信的。
但他却也没有理由不接受,毕竟这是按照吏部正规程序进来的。
长安府衙现在有很多位置都是空缺的,而吏部的职能,就是调配官员候补。
张楚知道,自己上一次直接强硬的来了一场大清洗,吏部就那么认了,是长孙无忌对自己的示好,也是在南诏时两人谈话后的缓和。
但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吏部所派遣的官员。
不然,怕是一个造反的帽子就要被扣下来了。
既然是正常进来的,张楚自然也不会为难人家。
不过司户的位置太重,他现在还担不了,张楚就把他暂时安排到了万年县,跟着万年县主薄段九良,先观政一段时间。
长安城外面的棉花范围,在疯狂的暴涨。
因为种植棉花的利润惊人。
只要农夫们种植上两三年棉花,那么就能跟那些不种棉花的百姓,在财富上,拉开老大一段距离。
这一点,也是土豆和红薯完全比不上的。
尽管土豆和红薯的产量远要比棉花高,但是棉花的单价,却也是土豆和红薯无法碰瓷的。
而今天,卢照龄的任务,就是跟着段九良,观察下棉田里的蚜虫情况。
今年棉花的长势不算好。
比不了头几年。
不管是长安还是万年的官吏,对此都是忧心忡忡的,不过府尊却仍旧轻松。
因为张楚很清楚,过去发现有蚜虫的时候,只需要往棉花苗上喷药就能防治。
但是现在,大唐没有这样的农药,所以就只能用最简单的轮种法子来避免。
这样的警告,在去年衙门是下达了的,但是今年棉花田的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却依旧在暴增。
尽管有些地方是百姓第一次种植棉花,但是蚜虫这东西是会动的,当爬过去之后,就算是第一年的收成,产量也高不了那里去。
蚜虫已经出现,现在或许百姓还期待着今年的棉花大丰收,然后卖给北山纺织厂。
但是,段九良却很清楚,今年的棉花减产,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哎...........又多了。”
“看来今年棉花真的不妙了啊。”
段九良蹲在田边,看着棉花苗上爬满的,黑黝黝的一团一团的东西,叹了口气。
崔仁师也是蹲在了旁边,他用手,把面前几个棉花苗上的蚜虫都给摇掉。
但很快,蚜虫就会再次布满棉花。
“段主薄,如果是这样,现在把棉花给拔掉,补种土豆红薯,或者说粟麦,豆子还都来得及。”崔仁师沉声道。
段九良抄着手,摇了摇头:“种植棉花本来就不是简单的事,可是百姓们却都感觉,只要把苗子栽种在地里,这钱就自动的落到自己手里。”
“现在百姓的心思,和头两年也不一样了,随着土豆和红薯的成功,不免心中也都会滋生出骄傲和轻视,对农事也不那么上心了。”
“现在就算官府发出公告,信不信?一家这么做的都没有。”
“府尊说,说一万遍也不如让百姓好好心疼一次。”
“不然像是这样的事肯定会重复出现。”
崔仁师沉默了下,又道:“这就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段九良听崔仁师这样说,就知道这个人跟府尊的治理理念不同。
不过想想他刚到长安府衙,也能理解,段九良便笑着,重复了一遍:“府尊是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别看府尊的话,和崔仁师的学问只差了几个小标点。
但是,衙门对待百姓的方式,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前者的意思是:百姓可以使唤的话就随他,但是不能让他们知道道理是啥。
而府尊的意思却变成了:可以让百姓获得些许自由,如果百姓不懂得如何自由,就要教会他们行使自己的自由,这是他们自己的权力。
府尊这次采取给百姓一个教训的法子,其实就是一个‘民可使知之’的过程。
跟百姓讲大道理没有用。
百姓看的就是眼前的那点事。
土豆红薯能吃饱肚子,那么大家就全都栽种土豆和红薯,棉花能让人发财,那么大家伙就一窝蜂的栽种棉花。
这是劝不了的规矩,只有经受过深刻教训之后,才能接受教训,明白道理。
崔仁师沉默了。
段九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若是这孩子的理念和府尊相同,才是奇怪的事了呐,这同样的,也是一个改变的过程。
不然,也不会送到自己手底下来观证。
段九良带着崔仁师在外面逛了足足一天,在夕阳落下的头一刻,才回到了长安。
而今天,长安城内的氛围,却是焕然一新。
百姓不再垂头沮丧。
每个人的脸上都散发着兴奋的光彩。
就连那些铺子的掌柜的,也都是如此。
大唐商税改制,正式公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