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英刚刚的确很愤怒。
愤怒,又夹杂着悲凉,与对朝廷深深的失望。
即便了解朝廷的尿性,知道天子肯定会使坏,知道来使必然会为难自己。
可有些事,知道归知道,真在自己眼前发生了,带来的情绪却依旧不同。
方才的愤怒,借着师吞齐之事的误会宣泄而出。
宣泄完了,他却依旧跪下了。
原因有二。
其一是苏瑾说过,暂时不能和大齐彻底闹翻,这会影响接下来的布局。
其二,也是唐奇英对大齐始终保有着那么一份虽已越发淡薄,却依旧存在的愚忠。
这位世代忠良的大帅,不想真走到那一步。
给他选择,他也愿意做那戏中的杨家将。
被朝廷一步步逼迫,可只要最后能死于战场,便行了。
唐大帅,是愚蠢的。
可这种愚蠢,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却是无比宝贵的。
一个国家若是辜负了这种愚蠢,那便也是无比悲哀且令人绝望的。
……
归奴看着跪下的唐奇英,又看了看其他乖乖跟着跪下的将领,咽了口口水。
慢慢的,回归自信。
刚刚那源自灵藏后期武者的强大威压,让他感受到了源自灵魂的恐惧。
可这世间,也有很多成语都和狗相关。
比如,狗眼看人低。
比如,狗仗人势。
可拿狗来骂人,很多时候其实挺侮辱狗的。
但狗仗人势这行为,倒也的确没乱说,很多小型犬遇到大型犬,叫的都非常凶。
把那狗绳都扯的绷紧。
这似乎是所有小型犬都非常喜欢的一个娱乐项目,乐此不疲。
但狗,也有智商高下。
吼归吼,一旦发现自己玩大了,玩脱了,智商高的狗认怂认的其实也很快。
而智商低的狗,往往就是那些即便自己被吓到了,转眼却又忘记,继续得瑟的憨货。
你可以不记吃,虽也无耻显得忘恩负义,贱骨头,可至少不致命。
但你最好要记打,因为这玩意有时候真的关乎你性命。
而归奴,很显然就是那只狗仗人势,同时还不记打的狗。
见到唐奇英跪下了,领旨了,归奴便越发觉出了权利带给他的快感。
这般恐怖的灵藏强者,也得跪在他面前!
此时的他,即便知道对方跪的不是自己,却依旧生出种高p美颜之下的无端自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北境大捷,朕亦喜……
然,卿之所为亦有诟病,虽非不臣,却乃不当!
此等种种,且先不论,朕待卿归朝,却再论法!
且言功过,以断是非!
今,以朕之旨,命卿速归,知卿秉性,定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顾此番随旨而至者,亦有郑随身金令,持此令者,便如朕亲临,望君自爱,莫要背朕之心!
草原边境,军情大急,匈奴连破两关,刃指都京。
红尘八剑,威势已蓄,持此器者,舍卿其谁!?
且记,速归!
钦此。”
……
归奴读完圣旨,居高临下,睨向唐奇英。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自己眼中,那属于唐奇英的背影瞬间便没了锋芒。
抽空了般,似乎佝偻了,孱弱了,形销骨立。
那一丝不苟扎着将军髻的头,也垂的更低了,耷拉着,几缕银丝闪烁。
这一刻的归奴,笑了。
他的眼里,看不到英雄末路心死的悲凉。
流芳百世不得,遗臭万年也香!
他尖锐声音也起,带着畅然:“唐大帅,接旨吧!”
大帐之内,至此寂静。
帐外,变了天,寒风渐凄。
九月初八,霜息肃杀。
而此刻,唐奇英却依旧跪着。
他双掌保持着撑地姿势,双眼,也依旧看着地面,看的认真。
认真到似有些走神。
这位对大齐有着卓着功勋的将军,此刻跪着。
他的父亲与儿子,皆死于战场。
此刻跪着的,也似是整个唐家,一个虽未出现过极运文道者,却实实在在,堪称承载着大齐国运的家族。
跪,是礼;跪君,对唐奇英而言不觉得可耻,乃至没有任何压力。
可当跪,成了一种欺凌,成了逼迫与侮辱,令得忠臣良将不得不背叛自己的道。
信仰,便会崩塌。
那崩塌的碎片,是一柄柄锋利的刀,是一团团不熄的火,是堪比地狱的黄泉,绝望的深渊。
死,或是妥协,或是反抗。
悲壮的付出性命,以血荐轩辕。
活着无奈的舍弃尊严,摇尾乞怜,和光同尘。
还是决意抛弃那由先祖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坚持,踏上一条叛离的路,去寻那全新的道?
唐奇英,原本毫无犹豫的,选择的是死,无怨无悔!
能为国为民而死,能死在战场上,他就满足了。
直到遇见苏瑾,听了那横渠四句,一次又一次,理解了一些与以前不同的东西。
天下,生民,往圣。
还有那无比沉重,耀眼又令人向往的四字:万世太平!
这些大道理,唐奇英听得懂。
那少年话里话外的意思,唐奇英又不傻,也觉得出。
苏瑾说了那么多,字里行间,却唯独没有一个字。
“君”!
忠君报国,若君与国产生了背离,若国不再护其民,忠有何意?报有何益!
苏瑾告诉他,君之任,为民;皇之则,为人。
圣君为一国之民,圣皇为天下之人。
故而,君之至,国民之君也;皇之极,人族之皇也。
这君,这皇,才值得以命报效,因其背后是民!
是天下,是苍生!
可这君的存在,若成了黎民们活下去的阻碍……
“那……我的忠君……”
“是否便成了害民?”
唐奇英此刻,将苏瑾欲言又止,却早已了然在胸的那句话,呢喃于心。
灵藏,开的是门。
他的门,是君,是大齐,也是中原百姓。
这本该是一体的。
可现在,在苏瑾的影响下,他深刻的认知到了一点。
他的君,背叛了他的民!
大齐,也背叛了他的道!
那这门,还该不该为大齐而开,为天子而开!
这一刻,唐奇英又想起了那少年于不久之前,问询过自己有关灵藏之门的问题。
“到底,什么是灵藏之门?”这,是苏瑾问的。
“门,为何人而守;门,为何人而开?搞懂这一点,你便能明白,何为真正意义上的灵藏之门。
也只有开启了这一扇门,才有神话的可能。
我的父亲曾经这样教过我。
瑾儿,那我现在问你。
你为谁守门,又为谁开门?”
这是唐奇英当时反问的,也是作答的。
那少年沉思之后的回答,也在此刻,于唐奇英心中响起。
“我为人族万家灯火守门。”
“我为人族万世太平开门。”
……
这一刻,唐奇英缓缓起身。
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和苏瑾商量过。
而现在,他决定照做,又决定不完全照做。
他知道承光帝会这么做的,可对方真这么做了,他依旧觉得心如刀绞。
他的心,也在此刻死了,信仰崩塌。
接过那圣旨,亦接过归奴手中那金牌,他看向这太监,答道:“臣,领旨!”
唐奇英的气质,也随着这回答,开始出现蜕变。
死了以后,他似乎又获得了重生。
新的信念彻底成型。
于废墟之中生根,发芽,继而茁壮!
他看向归奴,认真说道:
“但有些事情,本帅得问问你,也得问问圣上。
待得圣上给出了答复,本帅才会随你离开极云关!”
此刻的唐大帅,恢复了温文尔雅。
锋芒却露,峥嵘勃发!
……
而这时依旧在炼丹的苏瑾,却收到了意识中一个全新的提示。
【法施: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