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宽大的纱袖布料都快要落在陆早早的大腿上。
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就算她整个人都朝这边坐过来,大概虑也是穿过自己的身体而已,但陆早早还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转而跑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医生说你现在的状况不太好,无论如何,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吃点东西吧。”
“陆早早”把眼睛睁开,把手也从被子当中抽出来,垂放在身体两侧。陆早早看见被掩藏在白蓝色病号服里面细瘦的一节腕骨,手背上细密的针孔和遗留下来的淤青。
其实真不算是跟自己身体过不去,陆早早有时候生病发烧是真的吃不下什么东西,即使是干净清淡的流食也同样如此,强硬地逼迫她吃可能还会因为反胃呕吐出来,起到一个适得其反的效果。
很显然这一点沈星遥也并不知情。
看来这次也是发很严重的高烧,如果是其他的病,脸色应该不会这么苍白,也还有力气和胃口进食。
“算了,不想吃就不想吃吧。”沈星遥倒是很平心静气地说,“怎么一直不说话呢?没有什么话想要跟妈妈说吗?妈妈倒是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你想听吗?”
“陆早早”的视线突然往这边偏移了一下,陆早早余光里面看见她自己的那张脸,冷淡、沉静、没什么血色和表情的一张脸,不知道这个“陆早早”想不想,但自己是不想的。
坦陈、倾诉、宣泄,这种词语不必出现在她们之间,所以这种过程就不必再有了。
“陆早早”的那张脸又从这边转向到沈星遥那边,直勾勾地盯着对方那张脸,右手的大拇指指腹来回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骨,“陆早早”这时候突然开口说话了。
嗓音没有陆早早想象中的那么嘶哑暗沉,只是有一点点的干涩,但是语调很是平静,“”
问完这一句话,整个房间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摇摇晃晃起来,出现了扭曲撕裂的波纹,沈星遥也不见了,维持着完好形态的只有坐在病床上面的“陆早早”,对方就像是矗立在这里的一棵树。
还有在这个梦境里面的陆早早。
房间门被打开了,是自动被打开了,这次没有一个人进来,陆早早有一种预感,她可以走出这间房间了,她的梦也应该快要消散了,她应该快要醒过来了。
陆早早从床上站起身,走出房门的时候突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却正好和躺在病床上的“陆早早”四目相对。
一定不是恰好,陆早早能感受到躺在床上的那个“陆早早”的目光不是看向门,不是看向墙壁,不是看向这边的任何一个物品,或者是虚无地出神,而是在看着她。
心头突然重重一塞,陆早早疼得皱起眉头,“你看得到我?”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很转瞬即逝的一个清浅微笑,却让陆早早起了一身冷汗。
身后像是有阵阵阴风穿过,陆早早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被这些阴冷潮湿的风穿透了,身体此刻变成一个空空荡荡的容器,容纳这些风不断地从中穿行。
她还想要说话,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是喉咙里面似乎无法发出声音了。
陆早早看见刚刚那些人又开始不断轮回性地出现在这间病房之内,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这些人当中还包括陆傲天,贺风、林昭、李简安和谢洄年。
谢洄年也坐在她的床头,替她截挡住外面的阳光,像是一面高大的阴影,只不过这“阴影”憔悴分明,脸上流露出哀伤和不忍,而后轻轻弯腰用额头碰了一下“陆早早”的脸。
“陆早早”依旧无动于衷,眼神也不知道看向哪里。
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被这些阴凉的风吹得有些透明了,又只剩下她和“陆早早”两个人了。
“陆早早”这次也不笑了,那张脸上流露出一种冰山似的冷漠和坚硬,还有似乎永远也无法再被化开的冷寂,令人感到胆寒,她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你想要跟我说什么?你想要跟我表达什么?”陆早早问。
迎接她的仿佛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回音,这似乎也就是回答了。
紧接着,所有的场景全部都消失了,陆早早跌落到一片沉重浓厚的白色光里面,那光亮得好刺眼,陆早早跌坐其中,旁边是一幕又一幕旋转的大屏幕,屏幕上面全是她自己过去的记忆。
就这么围着她一直转来转去的,一刻都没有停歇下来。
有些屏幕上面还有十分血腥的画面,陆早早的身下全都是血,血流得像是一朵开到荼蘼的花朵。
老实说,陆早早看到这些东西内心并没有产生很强烈的波动,这些画面之前早就出现在她的脑海,被她不断回忆过千千万万遍,所以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但是这些屏幕上面的光亮度太大了,而且还一直围着她绕来绕去的,陆早早被转得头痛,眼睛也痛,索性平躺在地上,把眼睛闭起来,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
这个时候,旁边又突然响起来一道冰冷的机械女声,“您好。”
好什么好,陆早早感觉自己现在一点都不好,这个梦境没有之前的梦境痛苦,只是处处都充斥着一种无聊的怪诞,一种幽幽的冷感。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机械的声音似乎总有一种熟悉之感,陆早早总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好半天之后终于回想起来,之前眼前偶尔出现幻觉的时候,脑子里面似乎也会响起这样坚硬冰冷的一声“叮咚”。
想到这里,陆早早又把眼睛睁开了,睁开的一瞬间差点没被这些晃眼的白光给亮瞎。
适应了一会儿之后,陆早早的眼睛朝着四周转了转,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