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当家匆匆转身离去,去寻二当家。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便折返回来。
方才紧皱的眉头全然舒展,脸上压不住喜色,美滋滋地扬声道:“成了!二当家已经点头应允,这事准了!”
听闻此言,温以缇胸中微微一松,唇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
她不再耽搁,抬步示意众人,领着三当家及两队寨中人手,径直往山寨关押众官员的地方走去。
一众人听见外头脚步声嘈杂,纷纷抬眼看来。大批山寨众人簇拥而来,瞬间神色一凛,身子下意识绷紧。
温以缇缓步上前,低声将方才与三当家商定、欲请人出面公断寨中争端的缘由简略道出。
一众官员闻言,相继亮起一抹希冀的光亮,能出去了?!
不等众人细想,一旁的三当家已然按捺不住急躁性子,大手一挥,粗声打断:“别扯那些前因后果了!你方才说有合适的评判人选,到底是哪个?我跟你说清楚,二当家有规矩,此番只允许一人出来断事,多一个都不行!”
这话落下,一众官员眼中刚升起的光亮顿时黯淡大半。
唯有温以缇神色从容,丝毫未受影响。她侧身移步,稳稳指向人群中的金御史。
“三当家请看,这位便是我口中最合适的能人。金伯父常年司职讼诉评判,执掌断案裁断之事,律法条文尽数烂熟于心。他为人秉公无私直言断事、不偏不倚,名声清正,由他来裁决寨中纷争,再公允不过。”
金御史本垂眸静立,猝不及防听见温以缇这般极高的赞誉,他一时微怔,脸上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心底颇为受用,腰背不自觉挺得更直了几分。
三当家闻言,也不多做斟酌,性子直爽干脆,当即大手一点:“行!就你了,出来!”
金御史正要从容行上一礼,奈何三当家心急难耐,全然不顾文人礼数,上前一把伸手攥住他的衣袖,猛地将人往前一拽。
金御史年岁已长,身形清瘦挺拔,可在气力十足的三当家面前,竟如同雏鸡一般单薄无力,被对方轻轻松松直接拽了出来,身形一晃,难免生出几分局促窘迫。
温以缇见状当即上前温声解围,眉眼带笑轻声安抚:“金伯父莫要介怀,三当家性情直率粗犷,行事不拘小节,并无恶意。”
金御史微微颔首,身陷囚寨多日,如今能得重见天光,已是天大的好事,些许失礼之举,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他已经察觉到,自始至终,温以缇从未在外人面前称他一声“金大人”,反倒始终恭敬唤他“金伯父”。
转瞬之间,他便彻底读懂了温以缇的深意。
她这般刻意避开口职与官阶,既让山寨众人知晓他身怀本事、绝非寻常之人,又彻底遮掩了他御史的真实身份,更隐匿了身后一众同僚皆是京中要员的底细。不愿让山寨知晓他们的真实来历,生怕这些人忌惮朝廷官员、心生敌意。
一念及此,金御史心中了然,彻底接住了温以缇这番不动声色的提醒。
他转头深深回望了一眼身后一众依旧被关押的同僚,随即收敛心绪,跟上众人脚步。
刚出来,三当家便高声扬手招呼寨中众人,声音洪亮传遍四下:“都过来!所有人都聚过来!今日就让大伙好好听听、好好看看,这人断案评判,究竟公不公道、合不合规矩!”
山路之上,人声熙攘。
温以缇放缓脚步,落后半步走在金御史身侧,趁着前往空地的间隙,将山寨两队人马争执的前因后果、争端矛盾、核心症结,一一低声细说清楚。
三当家领着金御史、温以缇一行人往山寨正中央走去。
寨心处搭着一方宽大的青石高台,本是平日里寨中议事、宣讲规矩的地方,地势开阔,居高临下,能容纳全寨之人围观。
立在高台之上,风吹衣袂,视野通透。
金御史静静立在一侧,心中自有分明思量。
此番能脱身,得见天光、站于人前,全靠温以缇暗中周全。
困于多日,如今难得有这般展露本事、秉公断事的机会,还能脱离被关押的局面,他自然比任何人都上心。
心念既定,金御史微微敛神,抬手轻咳一声,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侧身转向三当家,微微拱手,语态谦和却条理凛然:“三当家。依在下拙见,可让争执的两拨人马分立高台两侧,各占一方、互不混杂。您坐镇台中正位监场,在下立于旁侧当众审断。全程始末、评判分寸,三当家可亲眼纵观,也好让全寨众人看得明白、听得清楚,保证公允无欺。”
三当家闻言眼睛微亮,心中暗自盘算。
这般安排极为体面,既给足了他山寨头领的颜面,让他坐镇主位、手握监场之权,不必落得被动处境,还能让全寨上下看见他开明公允的模样,属实是一桩露脸面的好事。
他略一思忖,当即爽快点头:“可行!就按你说的来!”
消息很快在寨中传开,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散落各处劳作、休憩的寨中之人纷纷闻讯聚拢而来。
洗菜晒菜的王大娘、桂花婶子等一众女眷,牵着寨里年幼的孩童,步履匆匆围到高台下方。
巡山归来的、值守的、打杂的,尽数赶来,黑压压一片立在台下,好一阵热闹。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闹得要上台当众评判?”
“还能是啥事,不就是采买队和分配队那点旧怨嘛!这阵子为了物资分派,两边暗中较劲许久了!”
“我觉着采买队没错!风里来雨里去下山采买,跋山涉水担风险、跑路途,辛苦出力最多,多分些物资本就是理所应当!”
“话可不能这么说!”立刻有人出声反驳,“分配队守寨对账、清点登记、若是毫无规矩、任由采买私分,咱们全寨的账目物资岂不是乱了套?往后日子还怎么过?”
“可分配队素来偏心熟人,上次我家弟兄辛苦巡山,分到的东西反倒最少!”
“那采买队也有猫腻!偶尔私藏零碎物资,谁没见过?”
众人各执一词,立场不一,有人偏袒奔波劳碌的采买小队,有人维护守寨规整的分配小队,还有不少人受过两边的疏漏委屈,趁着热闹纷纷低语吐槽,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偏颇。
三当家端坐高台主位,耳听台下纷乱嘈杂的议论声,心中暗自庆幸,他不肯接手评判,果然是明智之举。
这般烂摊子,牵扯甚多,无论偏向哪一方,最后必然得罪另一拨人,到头来只会惹得一身腥臊,里外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