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4章 为将者，当喜怒不形于色！
仆固瑒回到帅府将布匹交给下人，随后径直闯入了父亲的书房。
仆固怀恩正对着一幅南疆地图，研究攻取太和城的行军路线，见到次子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不由得眉头一皱。
“何事如此惊慌？”
仆固瑒反手将书房的门关上，又检查了一遍窗外，确认无人之后，才快步走到父亲面前，着急忙慌地说道。
“阿耶，我们上当了！”
仆固瑒把自己在绸缎铺里听到的那些流言，原原本本的复述给了仆固怀恩。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仆固怀恩静静听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那双深陷在眼眶中的眸子，却变得愈发深邃，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仆固瑒说完之后，仆固怀恩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既感到意外，又不觉得意外。
意外的是，这些机密消息竟然会以流言的方式在威远城传播开来，这看起来是有人在故意传播。
不意外的是，这些流言的内容，他早已经有所怀疑，只是不想去深入考虑这个问题罢了。
“父亲……您怎么看？”
仆固瑒见父亲久久不语，忍不住焦急地追问道。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双拳紧握。
“怪不得浑释之去新罗面圣，这一去便如石沉大海，再也不回来。”
“孩儿当初还以为……还以为他是被李瑛给处死了，没想到竟然是被李健这帮奸贼给截杀在了半路！”
仆固瑒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仆固怀恩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平和地说道：“这个可能性很大，浑释之对为父忠心耿耿，陛下不可能不声不响地杀了他。
陛下就算怀疑我有谋反之心，应该是写信骂我忘恩负义，再让浑释之带着书信回来见我，而不是把他杀了！”
仆固瑒的情绪更加激动。
“李健当初逃到我们这里时，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如何被冤枉，如何被奸臣构陷……
原来，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他才是那个主动谋反的乱臣贼子！”
“二郎啊……”
仆固怀恩抬起手，制止了儿子激动的情绪，“事到如今，他当初是主动谋反，还是被逼造反，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
仆固瑒不解地看着父亲，气得咬牙切齿。
“最可恨的是，萧昕、李璬那三位钦差大臣很可能是被李健一党毒杀的，最后却把脏水泼到阿耶的头上，逼得你无路可走，只能跟着他造反！”
仆固怀恩捻着自己浓密的胡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了然。
“为父之前，一直想不通那三位钦差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甚至曾经怀疑这三人是被浑释之毒死的，然后栽赃到为父的头上，他这个副帅再把我取而代之。
现在听了这些流言，为父才恍然大悟……”
仆固怀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的自嘲：“原来从一开始 这就是一个局，一个逼着我仆固怀恩不得不反的局！”
一时之间，书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过了许久，仆固瑒通红着双眼，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父亲，既然我们是被冤枉的，是被算计的……那我们不如向朝廷认罪。
趁着李健和韦坚他们不备，将他们一党全部擒获，派人押送回长安献给陛下。
如此，我们便能将功折罪，向陛下证明我们的清白……”
这个想法充满了诱惑力，仿佛是一条在绝境中重新出现的生路。
但仆固怀恩听完之后，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朝廷不会饶恕我们的！”
仆固怀恩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仆固瑒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不试试怎么知道？”仆固瑒争辩道。
“瑒儿，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仆固怀恩看着儿子，眼中带着一丝怜悯，“我们已经举起了反旗，在天下人眼中我们就是反贼。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就算我们现在真的绑了李健，把他们送到长安，你以为陛下和满朝文武，就会相信我们的清白吗？”
仆固怀恩自嘲地笑了笑：“他们只会认为，这是我们父子在走投无路之下，被逼做出的选择。
届时，李健一党固然会死，但我们父子也绝不会有好下场。陛下，是绝不会放过我们全家的！”
仆固瑒听完，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仆固氏一旦打上了“叛将”的烙印，便再也洗不清了。
仆固怀恩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菩提树，悠悠说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李健在背后算计我们，我们父子，就真的能安然无恙吗？”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为父擅自为你们兄弟两个，纳了真腊、骠国两位公主为妻，本是为父安抚藩邦之策。
但在长安的陛下和那些大臣眼中，我这么做是拥兵自重，是结交外邦，是目无朝廷，是潜在的藩镇割据！
这本身，就是足以让我们万劫不复的大罪！”
仆固怀恩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故此，就算没有李健玩弄这些阴谋诡计，朝廷也容不下我们父子，早晚都会跟我们算账。
我们这个反，迟早都得造！
李健的出现，不过是让这一切提前到来了而已。”
仆固怀恩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仆固瑒愤怒的内心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也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摔得粉碎。
仆固瑒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冰冷，前路一片黑暗。
“那……父亲，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他茫然地问道。
仆固怀恩重新走回地图前，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太和城”的位置。那双无奈的双眼，重新燃起了冷酷而坚定的光芒。
“假装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相信这些流言蜚语！”
仆固怀恩提高嗓门，郑重其事地把自己的计划对儿子道来。
“继续与李健合作，利用他前大唐太子的身份招兵买马，在南疆站稳脚跟，这样我们才有活路。
就算朝廷废黜了李健的太子之位，但他依旧是李瑛的儿子，依旧是大唐皇帝的嫡次子，这血缘关系无法改变。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身份，所以威远城的将士们才会轻易地跟着我们造反，相信了‘清君侧，除奸佞’的口号。
而且李健带来的人才，包括韦坚、李亨、元载这些都是有治国才能的人，裴庆远、陈玄礼也是盛唐名将，张守瑜也是唯李健马首是瞻。
这些都是李健的优势，目前我们父子不能与他翻脸，还得继续尊他为皇帝，这样我们的身份才合法合理。”
“唉……”
仆固瑒仰天叹息：“咱们被人卖了，还得替人数钱，这感觉真是憋屈啊！”
仆固怀恩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嘴角微翘，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
“二郎也不要太急，为父说的都是暂时的。”
“等我军拿下太和城，将整个云南地区牢牢地控制在手中的时候，我们才有继续考虑下一步的本钱。
到那时，咱们跟真腊、骠国、林邑这些南疆国家结为盟友，笼络前南诏治下的诏主、峒主，清洗军中忠于李唐的人员。
下去个十年八年，李健就是我们手中的棋子，就是那汉献帝，我们父子未尝不能割据南疆，重建第二个南诏国！”
仆固瑒听完父亲这番话，这才转忧为喜，心悦诚服：“姜还是老的辣，我就知道父亲不会甘心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仆固怀恩再次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要沉住气，为将者当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仆固瑒拱手告退：“孩儿谨记父帅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