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荣国府大摆宴席之际,李纨和贾兰也去了李绣在京城的家里过年。
嫁入贾府十几年,李纨没回过金陵。
半年前,李母和李绣夫妇进京,得见一次,母女相见,恍如隔世。
李母在京城住不久,早已回金陵。
大年初二,李纨母子到来,李绣夫妇早就备好丰盛的晚餐,李楷、李棠也拉着表哥贾兰在院子里点炮竹,一家人很是欢喜。
……………
宁荣长街的西头,挨着宁国府,旁边有一处闲置的小宅子。
这里,原是供来宁国府外客的地方,此刻却被几张八仙桌,占得满满当当。
街面上的灯笼,还没撤尽,昏黄的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格扇,映得满室烟气缭绕。
(邢夫人的胞弟)邢德全敞着领口,宝蓝绸袍的下摆被踩得皱巴巴,他一手攥着骰子,一手拍着桌子,脸红得像泼了胭脂,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对面坐着的贾蓉,一身银红撒花袄,正眯着眼看他摇骰,旁边的贾蔷则捻着腰间的玉坠子,慢条斯理地数着面前的银子。
邢德全是在贾敬去世的时候进京的,是邢夫人最小的兄弟。
邢夫人是三姐妹的大姐,邢家二老去世后,弟妹都还小,邢家家产由邢夫人把持。
给贾赦做填房,邢夫人也将邢家的家产带着。
邢德全长大了,没银子花,才进京找邢夫人。
邢夫人帮他买了几间小房子,每月只给他几两银子,邢德全很是不满,却也没办法。
邢德全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喝多了,还喜欢胡说八道,得了一个外号叫“傻大舅”。
“傻大舅,快摇啊!别磨磨蹭蹭的!”贾蓉催道,指尖在桌上敲出一阵急促的声响。
邢德全“哼”了一声,将骰子往掌心一合,使劲晃了晃,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祖宗保佑我赢一把!”说罢,“啪”的一声将骰子扣在碗里。
满室瞬间静了下来,连旁边观赌的小厮都屏住了呼吸。
邢德全猛地掀开碗,只见三颗骰子滚出个“四四四”的豹子,他当即拍着大腿狂笑起来:“赢了!赢了!我就说祖宗显灵了!”
贾蓉见状,撇了撇嘴,不情愿地将一锭十两的银子推了过去。贾蔷则笑着摇了摇头:“傻大舅今日手气倒好,怕是昨儿从大太太那里讨来的银子,给你添了运气?”
这话正戳中邢德全的痛处,他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僵,随即又灌了一口酒,嘟囔道:“什么讨来的!那本就是我邢家的家产!若不是我那“好姐姐”攥着不放,我何至于在这里跟你们小子们赌钱!”
他越说越气,抓起骰子又摇了起来,谁知这次手气背到了家,连输三把,刚赢来的银子又尽数吐了回去。
邢德全急了,索性将身上的玉佩解下来,“啪”地拍在桌上:“这个抵二十两银子!我就不信翻不了本!”
贾蔷笑道:“大舅这玉佩可是好东西,何必急着当掉?不如先歇口气,喝杯酒再赌?”
“歇什么歇!”邢德全红着眼睛,一把推开贾蔷的手,“今日我非赢回来不可!”
话音刚落,他便再次摇起了骰子。
谁知这次骰子刚出手,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刮得滚到了地上。邢德全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却见穿堂的门被猛地推开,尤氏身边的嬷嬷站在门口,厉声喝道:“好大胆子!宁荣长街乃是贾府脸面之地,你们竟敢在此聚赌!太太知道了,定要扒了你们的皮!”
尤夫人可是宁国府当家主妇,除了贾蓉,满室的人顿时慌了神。
贾蔷忙不迭地将银子往怀里揣,小厮们则七手八脚地收拾桌子。
邢德全的酒意醒了大半,收回玉佩,道:“不赌了!不赌了!我这就走!”
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贾蓉撇了撇嘴:“真是个蠢货!”
贾蓉摇了摇头,见人都散了,很是扫兴,却也没办法,贾蔷说请他去饮酒,贾蓉也推了,独自回府。
只留下满室的烟气和散落的骰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末世的颓靡。
荣国府仪门内的冰棱还挂着半尺长,檐下红灯笼的流苏被寒风吹得簌簌响。邢德全领口沾着些酒渍,头发松松垮垮地用一根玉簪绾着,来到荣国府。
廊下伺候的小丫头往里通传,邢夫人正歪在炕上,由丫鬟替她挑拣着新年的利是封,闻言眉头当即蹙成个川字,冷声道:“让他进来吧。”
邢德全进了贾府,邢夫人的厅里,一股子酒气混着寒风扑了进来。
他也不请安,径直往左边的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拍着大腿就嚷:“好姐姐,新年大吉的,弟弟给你拜年了!”
邢夫人放下手中的红纸,眼皮都没抬:“拜年?哼,你又是从哪个赌坊里刚出来?”
“姐姐,别说其他的!”邢德全脸一红,随即又梗起脖子,“今儿是大年初二,你弟弟我身无分文,饭都要吃不上了,你可不能不管?”
“你自从进京,做过一件正经差事吗?给你找了活,一个月也能赚几两银子,你也不去做。整日吃喝玩乐、游手好闲。”
邢德全心中愤愤不平,他是邢家唯一的男丁,当年父亲母亲留下的那些田庄、当铺、现银,被邢夫人出嫁时,一股脑儿带了来,进京这么久,邢夫人完全没有还给他的意思。
“姐姐,你如今是荣国府的大太太,吃穿用度哪一样不奢华?何苦攥着邢家的这点家底,看着亲弟弟受穷?今儿,我也不多要,您给我五百两银子,我也好置办些年货,再还了前些日子的赌账——”
“放肆!五百两?”邢夫人猛地一拍炕几,丫鬟手中的利是封掉了一地。“邢家的家产,不是我拿着,早被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赌光、嫖光了!”
“你每日里眠花宿柳,聚赌饮酒,像什么样子?五百两?我看你是穷疯了!我这里只有五两碎银,你要便拿了去,不要便滚!”
邢德全见邢夫人真动了气,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眼珠一转,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邢夫人跟前:“姐姐息怒,息怒!弟弟也是一时糊涂。五两太少了,实在不够,我那些债主逼得紧……”
邢夫人冷笑一声,让丫鬟取了十两银子来,重重地摔在他面前的桌上:“拿了银子赶紧走!别在我这里碍眼,免得被老太太、太太看见,又说我纵容家人!”
十两银子,也好过没有。
邢德全将银子揣进怀里,也不等邢夫人回话,转身就往门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