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芒锐利,不可一世,自天而降的剑者,自是狩剑狂徒——任九霄!
狩剑无数,声名在外,众人纵然不识得他本人,亦曾听闻过他这形同棺椁的剑匣。
一时之间,满庭哗然,谁也没料到这剑道狂徒竟会突兀降临。
而任九霄无视一干人等,锐利目光只看向那剑客,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巧。”
“不巧。”剑客却是苦笑回道:“你怎会来?”
“路过。偶见剑意经空,好奇循迹而来,才知是你,倒是意外之喜。那小道,你方才未出的一剑,由我代出如何?”任九霄说至最后一句,已是在对张崇骏说话。
只是,话虽是对张崇骏这说,眼却未瞥他一眼,仍只盯视那剑客,视余人如无物。
张崇骏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来者自言替他出剑,虽无法判断来者是敌是友,一再被轻视的屈辱,让他冷硬回道:“你又是何人?有何资格管我天师府家事?”
任九霄这才第一次看向他,眼神居高临下,嘴角笑意更添几分讥诮,“又或者,你将那一剑对我出,便知我有无资格。”
屡遭挑衅,张崇骏本已憋闷至极,此时血气上涌,立时回身就要拔剑。
却是剑客阻他:“张少主莫冲动。”
但剑客正欲上前按住他剑柄之际,却又停住了脚步,释怀一笑。
原来那张崇骏盛怒之下,目光反而越来越沉,虽满是不甘,但紧握剑柄的手指却一点点松开了。
又是那种感觉——眼前的任九霄一手轻抚剑匣,一手负于身后,胸前空门大开,却与方才的剑客一般,周身气机圆融饱满,竟寻不到半分可乘之隙。
张崇骏的“心气儿”,泄了。
他亦是族中寄予厚望的少年英才,此番携势而来,本怀着重振门庭、角逐天师之位的雄心,却不料在此连番受挫,竟连一剑都未能真正斩出,顿觉意兴萧索。
就在张崇骏神沮气丧之际,忽听任九霄问道:“你今年多大?”
此问问得突然,但张崇骏心气已为他所夺,下意识回应道:“十八。”
“知道不拔剑的道理,倒是比十五六岁时的我强。”任九霄抚着剑棺的手指不自觉在上敲点几下,如缅怀不知天高地厚的过往,“剑本凶器,易出难收,今日你按住了这一剑,总算没输给盛怒下的愚蠢,心气儿莫折得太快,待你十年八载后,有了在我面前出剑的底气,再将今日这一剑补上。”
这任九霄分明年岁也就比张崇骏长上三四岁的样子,说话却老气横秋,俨然一副少年宗师做派,说起话来好像有几分安慰后进的样子,可言外之意,似又在说张崇骏还得练上十年八年,才有资格对今日的他拔剑。
也不知是在宽慰,还是在讥讽。
但张崇骏却似听进去了,原本的不甘与屈辱,在这番话下竟有些复杂难明,让他一时怔住。
任九霄见状不再理他,转而再看向剑客道:“还是你来吧,久不相见,不想彼此试试进境吗?”
剑客心中一叹,知晓今天的席是注定吃不上了,道:“总不好扰人吉礼,不如待了结此间琐事,再换个清净地方。”
任九霄锐目横扫,扫过若有所思的张崇骏和始终静默的张莫离,“也好,免得惊散了他们神思,致使二十年后剑界无人。”
剑客朝张崇骏拱拱手,道:“张少主,你所谋之事今日注定不能成,不知是否还要留此用膳?”
张崇骏还沉溺于任九霄的言语中,闻言并未回应,只深深看了一眼被母亲护在怀中的张莫离,又复杂地瞥了一眼剑客与墙头傲立的任九霄,竟是转身,径直朝府外走去。
“少主!崇骏少主!”周遗麟连唤数声不得回应,但他脸皮甚厚,转身朝天师府众人遥遥一揖,哈哈笑道:“诸位,周某拿钱办事,干的就是鼓弄唇舌、煽风点火的买卖。今日得罪之处,还请海涵。若日后觉得老夫这口舌尚堪一用,无论是主持公道、还是声伐檄讨,皆可来归云庄寻老朽。”说罢,在众人怒目而视中,快步跟上了张崇骏。
岳崩云、鸣金道人、了尘和尚亦朝剑客方向各自拱手一礼,不发一言,相继离去。
倒是黄莺,先将怀中那具断了弦的古琴交给天师府侍从,奉为贺礼,随即莲步轻移至剑客身旁,如水眸光在他身上流转一番,掩唇轻笑:
“阁下乐理剑技皆已超凡入圣,小女子自愧弗如。他日若有缘,倒真想见识一下,你口中那位‘挚友’的曲中造诣,究竟高妙至何等地步。”
“定有机会的。”剑客微微一笑。
黄莺眼波盈盈,似笑非笑道:“那……小女子便期待与阁下的‘再会’了。”说罢盈盈一礼,袅袅婷婷而去。
这几人来得突兀,去得匆匆。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外,天师府众人方才恍然惊觉——这场来势汹汹、几乎要动摇府邸根基的风波,竟因这一位剑客的横空出世,消弭于无形。
满场目光,敬畏、感激、好奇,尽数汇聚于那道挺拔身影之上。
墙头之上,任九霄已显不耐,指尖轻敲剑匣,衣袍在风中振起。
“该走的都走了,碍事的也散了。现在,就剩我们了。”
剑客摇头失笑,将借来的长剑随手抛还给原主,整了整衣袍:“随你。”
话音落,两人身影几乎同时一晃!
但见任九霄如苍鹰振翼,剑匣似被无形之力牵引,自墙垣碎砾中嗡然飞起,紧随其后。
剑客则如云烟一缕,足尖点地,身形扶摇直上。
两道身影,在众人仰首惊叹的目光中,踏着殿宇飞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龙虎山苍翠的层峦叠嶂之间,唯有高天之上,似有两道经天的剑气,一闪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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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了尘和尚离了龙虎山地界,未再与张崇骏等人同行,独自一路向东。
行了约莫两日,来到一处位于山麓的清静寺院。此寺规模不大,白墙青瓦,庭院深深,古木掩映间透着佛门净地的肃穆,乃是定光寺下辖的一所下院。
了尘径自入内,步履轻缓,直趋后院一间僻静禅房。
禅房未掩门,内中陈设简朴,唯有一屏风、一榻、一几、两蒲团。
但了尘和尚还是在门外合十躬身,唤了声:
“佛子。”
一道清朗声音自屏风后传来,“了尘大师何需多礼,自入便可。”
了尘这才入内,便见屏风后有两人,一名素白僧衣的年轻僧人,和一个瘫坐木质轮椅上的残废病僧。
那白衣僧人生得极是俊美,肌肤白皙,面如净莲,有着男生女相的独特殊丽。正是当今佛门风头最盛的释初心。此时正手持木勺,细心喂食轮椅上的残僧。
那残废僧人形容枯槁,面色灰败,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前方,口角时有涎水不自觉流下,对递到唇边的稀粥毫无反应,需释初心以巧妙劲力轻托下颌,方能缓缓咽下。
而见此残僧,了尘和尚面容上也流露出悲悯之色,只因残废僧人不是旁人,而是昔日是威震天下,佛心禅院五方明王中仅次于的镇狱明王的强者——大悲明王!
当年六道恶灭决战,梵海三友对阵修罗副座血千秋,以一敌三,却仍惜败于借助阵法加持,又解放心中欲念的血千秋。
大悲明王被一戟洞穿胸腹,折断脊梁,周身的血又被血千秋以控血之法抽离大半,如残破革囊般坠入修罗戮世阵所化血海之中。
当众人战后将他寻回时,他已摸不到气息。
伤重至此,回天乏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以为他已圆寂,甚至连法事都已他准备好,可就在往生咒念至尾声时,这位本已“死去”的明王,忽地从喉中呛出一大口淤积的黑红血水,随即,竟又有了微弱却顽强的喘息。
许是因为他佛元精纯,又将肉身修至了佛门仅次于“十方佛身”的“菩提金身”境界,命力之强异乎常人,这才能“起死回生”。
反而是与他一同出战的枯寂大师和周妙洁,因疑似遇上了血罗刹,最后落得一死一疯的下场。
让人不禁慨叹因果弄人,命数难定。
可这究竟是幸,抑或是不幸?委实难以论定。
甚至,很难说大悲明王是否算活着。
一身惊天动地的佛门修为尽付东流,自不必说。脊骨尽碎,令他自颈以下再无知觉,形同废人。血海污浊之气侵肺入脑,损坏了神智,如今他口不能言,只余一具空空躯壳,靠流食与真气吊着性命。
了尘和尚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似不忍见往日明王沦落至此。只对释初心说着正事:“愧对佛子所托,贫僧虽助张崇骏出手夺宗,却终不能成事。”
“无妨,闲棋而已,龙虎山近年不甘寂寞,此番成与不成,都足够敲打了。”释初心俯身为大悲明王喂粥,仿佛那“分家夺宗”之事没有他手上一勺粥重要。“只是料那天师府孤儿寡母,应无力抗衡才对,莫非另有能人相助?”
“确有能人。”
“谁?”
“应飞扬。”
释初心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勺中清粥漾起极细的涟漪。
了尘遂将天师府诸般经过,从张崇骏携画发难,到那剑客横空出世、以一敌五、再最后任九霄突兀降临,事无巨细,一一讲来。
而释初心一边喂粥,一边细细倾听,待了尘讲完,粥也喂尽。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了尘言罢,双手合十请教道:“佛子,贫僧愚钝,不知应对之间,可曾有错?”
“无错。”释初心喂完了最后一口粥,正为大悲明王拭去嘴角污渍,动作细致认真,似也在擦拭自己的思绪。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面向了尘和尚。“唯一错处在于——那剑客不是应飞扬。”
”什么?”了尘和尚禅心一振,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其实,除却任九霄外,在场至少还有两人辨认出了他不是应飞扬。”释初心唇角微扬,笑意如桃花初绽,带着几分了然道:“应飞扬额角有道刀疤,截断眉尾,不知大师在那剑客额上可曾见到?”
了尘和尚怔了怔,摇头道:“他两额皆有发丝垂下,遮挡眉眼,而且动作倏忽迅捷,贫僧未曾看清,难以断言。”
释初心又道:“便算不提这特征,大师等五人以五敌一,各拼所长,就算不敌,本也不该败得如此轻易。大师不妨回头细想,胜负关键究竟在于何处?”
了尘和尚亦是高手,经释初心一点拨,再一回想当时战况,立时灵光乍现,脱口而出:“是音律!”
拼真元,斗剑法,比走盘,他们纵然不敌那剑客,但至少也造成了压力。唯独音律的比拼,黄莺大家非但不敌,更自始至终被那剑客牵着走,那扰神弦音未曾发挥应有效力,反为剑客所用。
现在看来,与其说是剑客以一敌五,更像是剑客与黄莺联手,以二敌四。
但这自不可能因为黄莺真与那剑客是一伙的,更不是黄莺无能,实在是剑客弦乐造诣远在黄莺之上,才能有这般“以音御音”的效果。
而真正的胜负手,也是自黄莺琴弦崩断开始,造成了一连串的溃败。
“没错。”见了尘大师明悟过来,释初心亦道:“若论剑艺,不管应飞扬精进到何等境界小僧都不奇怪。但音律之道不同,至少六道决战时,他对此道还一窍不通,短短一年半时间,就算有高人指点,也绝不可能有黄莺大家也望尘莫及的造诣。况且应飞扬一心唯剑而已,对与人争胜拼杀应是乐此不疲,但对操琴弄曲这般风雅之事,料是……全无兴趣。”
“哦,是个莽夫。”了尘大师听懂了释初心的言外之意,在心中暗做结论。但随即又问道:“可他若不是应飞扬,又该是谁?”
“还会是谁?”释初心微微一笑道:“天籁既许听弦声,人间何容鸦雀鸣?大师何其有幸,虽未能见那锋寒万里的飞扬一剑,却能一听琴剑公子的剑上清音。”
“琴剑公子许听弦?原来如此,难怪,难怪!”了尘大师恍然大悟,却又轻声叹息。
释初心见状道:“大师也不必遗憾,天女与应飞扬素有书信往来,前番她已拜会过贵寺法尽禅师,请其为应飞扬命元枯损的遗伤,若是有缘,你们或许还会在定光寺见面。”
了尘大师摇头道:“佛子会错意了,贫僧不是感叹与应飞扬无缘相见,而是在叹——那人都已经这强至如斯地步,竟然还不是应飞扬。”
“他不是。”释初心唇角依旧浅笑,目光却投向窗外远山,看远山含黛,一峰高过一峰,他声音温润,却带着洞悉般的笃定:“因为应飞扬……比他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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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释初心不知道的是,此刻,应飞扬正将剑指虚点在他“挚友”许听弦——也就是那用“应飞扬”名号上礼的剑客眉心处。
他正微微皱着眉,认真端详着对方,神色间带几分认真,又带几分不甘,道:“许听弦,我现在……好像也没强你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