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开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刚刚洗完澡。看见简鑫蕊站在门口,手里还牵着依依,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疑惑。
“怎么这么晚过来?”
简鑫蕊还没开口,依依已经扑过去了:“爸爸!我想你了!”
志生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感觉依依又长了很多,抱起来感到吃力,他没说话,眼睛却看着简鑫蕊。
“进去说吧。”简鑫蕊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住,“方便吗?”
志生侧身让开路:“没什么不方便的。”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还有半杯水。简鑫蕊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和她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只是阳台多了几盆绿植。
志生把依依放下来,去厨房倒水。依依跑去阳台看那些花,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晚上不是叶成龙请江叔叔他们吃饭吗?”志生把水杯放在简鑫蕊面前,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你怎么没去?”
简鑫蕊接过水杯,没喝,握在手里:“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说和你在一起。”
志生挑了挑眉:“所以你就来了?”
“依依说,妈妈撒谎,所以我就带她来了。”简鑫蕊又朝阳台那边扬了扬下巴,“那孩子说,别人家的爸爸妈妈分开后都会重新在一起,如果是我错了,就应该勇敢承认错误,把你追回来。”
志生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阳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依依正蹲在那里,认真地数着盆里开了几朵花。
“你没错。”他说。
简鑫蕊愣了一下,突然转变话题。
“你怎么知道我姑姑姑父来南京的?”
“这个……”戴志生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见过江董事长和简阿姨。”
“他们先找的你,看来在他家眼里,你比我更值得信任。”简鑫蕊说。
“也不能这样说,也许他们认为旁观者清吧!”
“你这个旁观者,说了些什么?”
“实事求是的说呗,说实话,我和叶成龙相处,觉得他还不错,同事之间,谁有事,他都热心的帮忙,对于叶成龙以前的事情,我只是听说过,所以也没必要和他们说。”
“然后,你就觉得叶成龙和江朵朵在一起,非常合适?”
“我可没这样说,要是以前,我可能给出一些建议!”
简鑫蕊知道,志生说的以前,就是自己和她没分开的时候,现在和自己分开了,有些话他不好再说。
简鑫蕊看着志生,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你既然见过他们了,怎么没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们?”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质问。
志生沉默了几秒,才说:“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没问的,我没说。”
“什么意思?”
“江董事长问我,叶成龙在公司怎么样,和同事处得如何,工作能力行不行。”志生顿了顿,“这些问题我都如实答了。他和同事处得不错,工作能力也还行,至少在我看得到的那部分,没什么问题。”
简鑫蕊皱起眉:“那他家那些事呢?叶成龙怎么对他二叔三叔的,你没说?”
“他们没问。”
“没问你就不会主动说?”简鑫蕊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姑姑姑父对你多好,你心里没数?当年你在他们公司打工,姑姑看你踏实肯干,破格提升了你,姑父带你出去见世面,教你如何管理公司。现在他们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看朵朵找的这个人靠不靠谱,你倒好,人家没问就不说?”
阳台上,依依听见妈妈声音高了,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志生朝女儿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小点声?”
简鑫蕊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没软:“你说,为什么不说?”
志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让我怎么说?”他问,“在他们面前,把叶成龙家那些事从头到尾讲一遍?说他二叔三叔怎么被他弄走的?说他和沈景萍在一起对付你,说他利用董清雨雨的爱慕,拉拢董浩然?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然后呢?”
简鑫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他们会怎么想?”志生继续说,“他们会觉得叶成龙这个人有问题,会回去劝朵朵分手。可朵朵听吗?她现在正热恋中,谁劝得住?你劝得住吗?”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要是朵朵不听,非要跟他在一起,那我在江董事长眼里成什么了?一个背后嚼舌根的人?一个见不得别人好的小人?”
简鑫蕊沉默了。
“我知道江董事长和简阿姨对我好。”志生的声音低下去,“可正因为他们对我好,我才不能随便说话。有些话,说早了,说重了,最后落不着好。”
“那你就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志生看着她,“我说叶成龙和同事处得不错,工作能力也还行。这是实话。至于他家那些事,江叔叔应该早就从你的嘴里知道,我说不说有什么两样?该相信,不用我说,他们也会相信,如果不相信,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简鑫蕊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想想自己这次,在姑父姑姑面前,也是适可而止,没重提叶成龙的过往。
志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对着阳台的方向。
依依又蹲回去数花了,嘴里念念有词,什么“这朵明天开”“那朵快谢了”。
“你刚才说,”简鑫蕊忽然开口,“要是以前,你可能会给出一些建议。什么意思?”
志生转回头,和她对视。
“意思就是,以前我们没分开,有些话我能说。因为你是我女朋友,朵朵是你表妹,我说什么,你都听得进去,也分得清我是为了谁好。”他顿了顿,“现在呢?我们现在算什么?我要是把那些话说了,你回头一想,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说叶成龙不好,好让你欠我个人情?”
简鑫蕊愣住了。
“我没那么想。”她下意识说。
“你现在是没那么想。”志生看着她,“可日子长了,万一我们不能回到从前,万一你以后想起来,觉得我这人说话没分寸,什么事都往外捅,你还会这么想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简鑫蕊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心里漫上来的疲惫。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依依从阳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小花,举到简鑫蕊面前:“妈妈,给你!”
简鑫蕊睁开眼,看着那朵被攥得有些蔫了的小花,伸手接过来。
“谢谢宝贝。”她勉强笑了笑。
依依又跑回阳台去了。
志生看着她手里的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要是真想知道我怎么想的,我就告诉你。”
简鑫蕊抬眼看他。
“叶成龙这个人,”志生慢慢说,“我和他共事这么久,说实话,没觉得他有多坏。他对同事确实挺热心的,谁有事找他帮忙,他能帮的都帮。工作上也不偷奸耍滑,该他做的事,他做得挺好。”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可问题也在这儿。他对谁都这么好,对谁都这么热心,你就看不出来他到底在乎什么。”
简鑫蕊皱起眉,没打断他。
“一个人要是对谁都一样好,那就说明,他对谁都不是真的。”志生说,“他对你笑,对别人也笑。他帮你,也帮别人。你在他那儿,和别的同事有什么区别?可朵朵是他女朋友,不是他同事。他在朵朵面前,和在我们面前,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停下来,看着简鑫蕊。
“这个,我也看不出来。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简鑫蕊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这些话,”她终于开口,“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志生苦笑了一下,“早说的时候,你听得进去吗?”
简鑫蕊没回答。
因为她知道答案。
那段时间,她满脑子都是“叶成龙有问题”,谁要是说一句叶成龙的好话,她就觉得那人没看清;谁要是说一句叶成龙的坏话,她就觉得终于有人跟自己一样了。志生要是那时候说这种“既不是好也不是坏”的话,她根本听不进去。
“那现在呢?”志生问,“现在你听得进去吗?”
简鑫蕊看着他,忽然觉得,分开这段时间,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她不是不着急了,不是不担心了。但她开始能听得进去不一样的声音了,开始能分得清谁是真心为她着想了。
“听得进去。”她说。
志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依依又从阳台跑进来,这次是拉着两个人的手,非要他们一起去看那盆开得最好的花。
简鑫蕊被拉起来,志生也被拉起来。两个人被一个小人儿拽着,往阳台走。
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那盆花开得正好,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温柔得让人心软。
依依仰着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问:“爸爸妈妈,你们会和好吗?”
简鑫蕊愣了一下,看向志生。
志生也看着她。
夜风轻轻吹过来,那朵花在风里微微晃动。
依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跑回去数花了。
志生看着依依,又把目光转向窗外,然后转过脸来,看着简鑫蕊,说道:
“简总,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把微诺电子公司做好,为了自己,也为了报答顾总的知遇之恩,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