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凉州军。”
白起沉声说道,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厌恶:“凉州军劫掠成性,所过之处,百姓如遇豺狼,你想想去年南阳的事。”
冯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当然记得去年的事。
去年,长江以北的地区爆发大规模的旱灾与蝗灾,南阳郡的豪族因为粮荒,与董卓的军队发生了冲突。
当时董卓派蔡邕为使者,去南阳与豪族谈判。
蔡邕是陈留人,名满天下,豪族们敬重他的名望,愿意拿出一部分粮食支援董卓。
本来事情已经谈妥了,豪族们答应每户出粮若干,由蔡邕居中调停,双方立了文书。
然而张济率领的凉州军到了南阳之后,根本不理会蔡邕谈成的条件。
他们直接闯入豪族的坞堡,强行夺取粮食,稍有反抗,便刀兵相向。
南阳豪族忍无可忍,联合起来反抗。
张济在同南阳豪族的会战中,中流矢身亡,他的侄子张绣接管了部队,从此与董卓离心。
“张济之死,表面上是死于战阵。”
白起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雪:“但根子上,是死于凉州军的贪暴。蔡公谈好的条件,他们不遵守。
豪族愿意给粮,他们嫌弃数量太少,不满意,非要抢。
抢出了祸事,张济自己送了命,还搭上了南阳的民心。”
他放下酒杯,看着冯异:“如今张绣屯兵宛城,已经与刘表暗通款曲。
南阳郡名义上还是董公的地盘,实际上已经丢了大半,能控制的也就是南阳西北部,靠近武关的数个县城而已。
这一切,不都是凉州军贪暴所致?”
冯异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在长安街头看到的凉州兵卒,三五成群,腰间挂着抢来的玉佩,口中哼着凉州的小调,趾高气扬。
而关中的百姓见了他们,都低着头快步走过,眼中是藏不住的恐惧和厌恶。
“所以白兄的意思是……”
冯异斟酌着措辞:“让李傕、樊稠去北伐,若是胜了,皆大欢喜。
若是败了,凉州军的力量便会被削弱?甚至可能被除名?”
白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静静的坐着,月光从亭子的檐角漏下来,照在他那双虽然年轻,却因为常年与兵器相伴,而布满老茧的手上。
…………
八月中旬。
上郡的天空是一种被反复漂洗过的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却不落雨,只是把整片塬墚峁地笼在一种闷热的、不动声色的沉默里。
洛水从北边流下来,在这一带拐了一个近乎慵懒的弯,河面不宽,水色浑黄,两岸的台地被夏日末尾的日头晒得发白,远远望去,像一卷摊开太久的旧羊皮。
雕阴城就立在这卷羊皮的一角。
由于本地汉人大部分早已经南迁至关中,导致雕阴城极少有汉人居住,年久失修,看上去非常残破。
说是城,其实不过是一圈夯土墙围出的堡寨,墙头上长满了枯黄的蒿草,风一吹就簌簌的往下掉土渣。
雕阴城南部三十里,凉州军大营内,此时正是午饭时间。
李傕的午饭很简单:一盆炖羊肉,一壶酒,几张胡饼。
他吃得很快,筷子几乎不停,嘴角沾了一层油光,他也不擦,就拿手背一抹。
帐下坐着樊稠,还有他的侄儿李利,以及李利麾下的几个校尉。
帐外的风把帘子吹得一鼓一鼓的,送进来远处马匹嘶鸣和兵刃碰撞的声音。
“雕阴城空了?”李傕把一块羊骨头扔进盆里,抬起眼看着跪在帐前的斥候。
“空了。守将得知我们五万大军北上,已经带着人弃城而逃。
不过他们逃得匆忙,不但粮仓没烧,还留下了不少粮食。”
李傕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粗粝,短促,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意思。
他扭头看向樊稠:“樊老弟,你听见没有?鲜卑人把粮仓给咱们留着呢。”
樊稠没有立刻接话。
他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削得很慢,刀锋一下一下的刮过木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樊稠这个人长得粗,肩膀极宽,坐在那里像半截从地里长出来的石桩,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嘴角的旧疤,是早年跟羌人打的时候留下的。
他不笑的时候,那道疤会把他的整张脸往下拽,显得阴沉沉的。
他只是削着那根木棍,削了一会儿,才说:“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当然是虚张声势。”
李傕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鲜卑人要是真有本事,就该在雕阴城下跟咱们堂堂正正打一仗。
把城让出来,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害怕了。
他怕咱们五万凉州军,怕咱们的凉州大马。”
他把酒碗端起来,朝帐外的北边晃了晃:“鲜卑人跟羌人、匈奴人不一样。羌人是打不死的小股子,漫山遍野乱窜,抢一把就跑。
鲜卑人想学匈奴,占一块地方称王称霸。
可他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成色。
拓跋什么珪,拓跋什么焘,名字都起得不利索,也敢占着上郡不走?”
帐下的几个校尉跟着笑了起来。
李利笑得最响,他年轻,脸上还带着一层没褪干净的少年人的油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
数日后。
凉州大军继续北上。
李傕等人接连接到消息,鲜卑人又放弃了定阳城与高奴城。
“鲜卑人把雕阴、定阳、高奴让给咱们,是想让咱们觉得他们怕了。
咱们要是真觉得他们怕了,就会往北走得更快,走得更散。上郡中部是什么地方?是草原。
草原上,骑兵说了算。
咱们的五万人里,步卒占了三成,辎重又占了一成,真正能拉出去冲杀的骑兵不到两万五千。”樊稠并没有因为接二连三的高消息欣喜,反而露出了忧色。
“樊老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这话不重,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凉意。
李傕和樊稠之间的关系,凉州军里没有人不知道。
两个人都是董卓的旧部,都是从凉州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都有一身实打实的军功。
但樊稠打仗太猛,猛到士兵们愿意跟着他死;樊稠对底下人也太宽,宽到有些校尉犯了军法,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李傕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不过自从郭汜、张济战死,段煨投靠当今皇帝,驻军河东,张绣反叛,凉州军渐渐势弱后,二人的关系反而越来越紧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