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知道无论是带兵作战,还是战略规划,白起的能力在整个雍州集团都是首屈一指的,不禁转过头来:“武功侯不妨有话直说。”
白起缓缓道:“关中屯田之事,如今正在紧要关头。
去岁关中遭遇大旱,今年虽有小旱,但渭水沿岸的军屯收成尚可。
若此时大举出兵北上,必然要征调民夫转运粮草,关中百姓本就不多,屯田之民将不堪重负。
何况出兵五万,所需粮秣非小数目。一旦战事拖延,关中恐有粮荒之虞。
西鲜卑虽日渐强盛,但其人本性逐水草而居,并不擅于经营城邑。
北地、上郡地广人稀,纵然被其占据,短期之内也难以对关中构成致命威胁。
白某以为,与其仓促出兵,不如先固守冯翊、扶风一线,待屯田有成、粮秣充足之后,再议北伐不迟。”
白起的话说得四平八稳,但厅中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樊稠霍然起身,虎目圆睁:“武功侯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粗粝刺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怒意:“西鲜卑日盛一日,今日取了北地、上郡,明日就敢犯冯翊!等他们站稳了脚跟,将河套地区的其他游牧部落收服,到时候控弦之士何止十万?
到那时再议北伐,还来得及吗!”
樊稠猛地转向董卓,抱拳道:“董公!末将听闻凉州刺史马腾,如今不但在凉州彻底站稳了脚跟,多日前还收复了酒泉郡和张掖居延属国,整个凉州诸郡,仅剩敦煌郡还未收复。
凉州苦寒之地,马寿成尚且能开疆拓土,难道董公坐拥关中沃野、十数万雄兵,还不如一个马寿成吗?”
这话说得极重。
马腾如今在凉州混得风生水起,将河西走廊经营得有声有色。
以董卓的骄矜,岂能容忍被一个汉羌混血后裔比下去?
董卓的面色微微一沉,手指在漆案上不自觉的敲了两下。
李傕趁机上前,沉声道:“董公,樊稠所言不无道理。西鲜卑如今就是一头卧在门口的恶狼,你不打它,它就要来咬你。
末将愿以性命担保,此番出兵,必能克敌。”
他的语气比方才沉稳了许多,显然是有意压住了急切,显得更为可信。
李傕此人,性格勇猛而诡谲,善于用兵,且有辩才。
他深知董卓的脾性,太过急切会显得浮躁,而恰到好处的沉稳则更能打动董卓。
董卓果然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蔡邕开口了。
博学多才的蔡邕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讲学养成的从容:“董公,老朽不懂兵法,不敢妄议军事。
只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厅中诸将,缓缓道:“此番出兵,若以凉州军为主力,以李傕为主将,樊稠为副将,固然是妥当的安排。
但老朽以为,若能使白起为统帅,统筹全局,或许更为稳妥。”
他话音未落,厅中的气氛便骤然一变。
李傕的脸色沉了下来。
樊稠更是直接冷笑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蔡伯喈这是信不过我们凉州军了?”
蔡邕摇了摇头,神色不变:“老朽并无此意。
只是觉得武功侯这些年战无不胜,曾经在河东郡取得大胜。
上郡与河东相邻,地形相似。
若由武功侯来统筹,李将军和樊将军为前锋,岂不是更为妥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蔡邕虽是文臣,但在董卓面前颇有分量,这番建议从军事角度而言也并非无理。
但李傕和樊稠如何听得进去?
蔡邕这话的本质,就是让白起为主帅,李傕、樊稠为下属。
就是认为你李傕、樊稠统兵胜算不如白起。
这对凉州军的颜面无异于火上浇油。
冯异这时也上前一步,拱手道:“董公,末将以为蔡公所言有理。
武功侯知兵善战,又曾平定河东之乱,在北地郡一带的羌胡部落中也素有威名。
若以白起为主将,出兵胜算更大。”
周毖和伍琼虽然没有直接表态,但从二人微微颔首的动作来看,他们的意见与冯异相近。
李傕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白起却在这时开了口。
他看了看董卓,又看了看李傕和樊稠,声音平淡:“董公,白某方才已经说过,此时不宜兴兵。
既然不宜出兵,白某自然不会争这个主将之位。李将军和樊将军既然愿意领兵北上,白某也无异议。”
这话一出,厅中又是一静。
李傕深深的看了白起一眼,眼中的敌意微微收敛了些。
白起这话等于当众表态自己不争,这对李傕而言是个不小的让步。
但李傕也知道,白起嘴上说不宜出兵,心里未必没有别的盘算。
这个人向来寡言少语,想什么谁都看不透。
樊稠的怒气倒是消了几分,但仍旧瓮声道:“武功侯若是不想出兵,那就不出兵,我和稚然兄带凉州军前去就够了。
不过是一群鲜卑蛮子,何须劳师动众?”
他这话说得豪迈,却满是轻敌之意。
董卓沉默了片刻。
厅中诸将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董卓的心思其实不难猜。
他并不想让白起在此战中立下太多功劳。
白起碾碎关东联盟,在河东整编白波军,加上这些年战无不胜,在天下间的威名日益隆厚,若再让他统兵北伐、收复北地上郡,那白起的威望将超过他这个雍州牧。
到那时,不但白起将无官可封,无爵可赏,他董卓麾下将有并州军和白波军两支不受他直接掌控的力量。
而李傕和樊稠虽然性子粗莽,但到底是凉州军的人,是他董卓多年来一手带出来的旧部。
凉州军若能在北伐中建功,一来可以制衡并州军和白波军,二来也可以让凉州诸将重新找回颜面,稳住军心。
再者,马腾之事确实刺痛了他。
一个汉、羌混血,一个在自己驰骋凉州之时的无名小卒,如今竟在凉州开疆拓土、名震河西,他董卓岂能落后于人?
他抬起头,环视厅中,最终将目光落在李傕和樊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