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黄昏来得比纪川别处更迟，也更沉。
极北之地的日头在天际线上悬而不落，将天空染成一种介于橙红与冰蓝之间的奇异色泽，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季节在天穹上拉锯，谁也不肯让步。
洞穴内的蓝光在黄昏映衬下显得更加温软，壁上的矿石将那抹光芒变得朦胧而暧昧。
琴一坐在饭桌旁，捏着一块小黑鱼带随身携带的点心，下巴搭在掌心，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冰床上的两人。
那点心是甜的，入口即化，但琴一嚼了半天也没品出什么滋味来，因为视线始终没有从宋凌朝与王辞弋身上移开。
宋凌朝仍在渡力。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个时辰了，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脊上，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皱动，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冰床边沿，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神蛮在一旁，拧着手中的汗巾，不紧不慢地替宋凌朝拭去额角的汗水，动作轻柔而熟练。
她自己的伤已经做好了包扎处理，右侧肋骨的骨折让她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隐约的刺痛，但她不动声色，只是专注地做着手边的事，间或抬眼看一看宋凌朝的神情，又低下头去。
角落里，神桃君靠在冰床的床柱上，早已不知何时合上了眼睛，下巴一点一点往胸口垮落，又在即将完全耷拉下去的瞬间惊醒一下，随即又慢慢闭上，如此反复。
神蛮瞥见这一幕，眉梢立时向上一挑，手中汗巾拧得更紧，压低声音，咬着牙喝了过去：“神桃君！你怎么还有心思睡觉！”
神桃君动也没动，头颅又往下点了一点，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鼻鸣。
神蛮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想骂人的气压了回去，转过头盯了神桃君片刻，最终选择放弃，将视线重新落回宋凌朝身上。
便在这时，洞外传来脚步声，急而沉，带着踩在积雪上特有的咯吱声响。
小黑鱼疾步走进洞穴，头上扣着一顶斗笠，笠沿与肩头积着厚厚的落雪，落在斗笠竹篾上还没来得及融化，随着脚步轻轻簌落。
琴一眼睛一亮，立刻丢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点心，蹦地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外面下雪了吗？”
小黑鱼一边掸着肩头落雪，一边应道：“嗯，纪川许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说着取下斗笠，顺手将带回的水果干粮摆上桌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冰床方向，轻声问道：“怎么样？楼主还没醒来吗？”
话音刚落，角落里陡然响起一声惊呼：“醒了吗？！醒了吗？！”
神桃君猛地抬起头，两眼虽还带着几分睡意的迷蒙，却以令人意外的速度坐直了身体，目光扫向冰床，大有随时准备弹身而起的架势。
洞穴里短暂地静了一瞬，随即，几道白眼以极其整齐的姿态，从几个不同的方向齐刷刷射向了神桃君。
神桃君愣了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随即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重新靠回床柱，装出一副从容神态，却谁也没能骗过去。
神蛮没有与他多费唇舌，起身将手中的汗巾折好，随手搭在神桃君的膝头，语气不轻不重：“神桃君，麻烦换一块来。”
神桃君怔了片刻，低头看着膝上那条汗巾，拿起来，转身去了。
小黑鱼走到桌边坐下，将手中还未放下的斗笠搁在一旁，低眉敛目，稍作沉吟，随即开口，语气比平素更慎重几分：“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许多宋公子的通缉令。”
琴一捏着点心的手指骤然停住，目光从窗口转向小黑鱼。
“说是盟主下令，捉拿杀害雪猁族寒若小姐的凶手，现在整个第四纪川到处都是士兵。”
小黑鱼顿了顿，将视线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继续道，“不仅如此，冰狼族已经宣布，与海鲨族的婚礼提前到三日后酉时，届时整个纪川雪域的人都会来参加，听说还有九龙域的人。”
“什么？！”琴一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份惊喜的雀跃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猝然而至的警觉。
神蛮脱口而出：“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随即眉头皱起，若有所思。
琴一将手掌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拧成一个结，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直觉：“不，这恐怕是一场盛大的鸿门宴。”
神蛮愣了一愣，转过头：“什么意思？”
神桃君此刻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意思就是，来的人全都会死。”
这句话落地，洞穴里安静了片刻。
神蛮愕然，半张开的嘴久久没有合上，目光在神桃君与琴一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等人告诉她这是一句玩笑，然而没有人说。
“所以，必须想办法阻止。”
那声音从冰床的方向传来，平静中带着轻微沙哑。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宋凌朝弯着身，以极为小心的动作将王辞弋的上半身托起，使他靠在冰床的床头，让那个姿势尽可能舒适。
王辞弋的脸色仍然惨白，血色还没有完全回来，像是一块被风霜浸久了的玉，底子里还在，却要些时候才能重新焕发光泽。
“王辞弋！你没事啦？！”琴一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起，几步蹿到近前，脸上惊喜与后怕混在一处。
几人迅速围拢过来，小黑鱼走到近前，放轻了声音：“楼主，您还好吗？”
王辞弋扫过几人神情，嘴角微微动了动，透出一丝松弛是真实的笑意：“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具身体实在太脆弱。”
他说这话的语气淡然，宋凌朝坐在他身侧，将那话收进耳中，虽然没有说话，两眼却痴痴地停在他脸上，有什么复杂的情绪翻涌过去，像是无垠海里那种深处看不到底的黑。
王辞弋感知到那道视线，轻轻偏过头，没有对视，将目光落向众人，声音不疾不徐地开了口：“眼下局势已然明朗。”
他停顿了一下，让肺腑中有些不稳的气息平定片刻，方才继续：“黑鲨族、雪猁族，包括赤罴族，都已经被虹蚕食。它们的目的并非仅仅是控制这几个势力，而是要借婚宴之名，将纪川雪域的所有势力一网打尽。届时以八荒镯与脉冲结界为引，将镇压于此地的虹全数释放，实施大规模的夺舍同化。”
琴一皱眉，神蛮微微握紧了拳。
“还有崖。”
王辞弋的语气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微微沉了一沉，“她不是一般的虹，她乃是无尽麾下六虹之一，且实力堪比无垢法境，不可轻视。”
“就是将你打成重伤那个女的？”琴一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量，又带着几分气不打一处来。
王辞弋点头，接着话锋一转：“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落岩盘移花接木的原理？太虚祖龙释放神力之时，将落岩盘摧毁，而落岩盘一旦被摧毁，其中吸收的一切力量便会转移出去。”
神蛮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你是说，这些力量会全部转移到崖的身上？”
“不错。”王辞弋抬眸，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落岩盘中有少量太虚祖龙的神力，虽不足以正面击败恭衡神君，但用作拖延绰绰有余。倘若整个纪川被虹全面同化，就会在无形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引力，将宋公子体内封印的无尽唤醒。而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洞穴里陷入片刻沉默，那沉默有重量，像是落雪积久之后压在屋顶的力道，无声，却实在。
神蛮深吸一口气，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神桃君率先开口，语气爽利，干脆得几乎让人以为他深思熟虑过：“还能怎么办？逃啊！现在不逃就是等死！”
琴一翻过一个白眼，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桃老头，你说的是人话吗？！百万里纪川，那得多少人的性命！”
神蛮手中神戟倏然浮现，以戟杆叩地，铿然一声，神情凛然：“我们鲛人族从不当逃兵！”
神桃君无奈地将眼皮微微一翻，自听到落岩盘已被摧毁，心中便悬着一块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此刻被二人一左一右地驳回，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争。
“不能逃。”王辞弋的声音重新将散乱的话头收拢，“八荒镯可以克制兵主结界，倘若无尽得到八荒镯，六界苍生又将遭受一场浩劫，必须不惜一切拿到它。”
“到底是为了六界苍生，还是为了九幽。”
这句话来自宋凌朝，声音很轻，但它落下的瞬间，整个洞穴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宋凌朝没有抬头，只是低垂着眼睑，平静得有些陌生。
王辞弋愣在原处，那句话在耳边回响，而那双仍然低垂着的眼睛，虽未直视他，却仿佛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个彻底，将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等待都浓缩进那一个短短的问句里，压在他的胸口。
他无言以对，他感受到了那眼神中的失望。
王辞弋心底好似他身下的那张冰床，寒意不从外部渗入，而是从最深的地方升起，无声无息，无可逃遁。
他扯了扯嘴角，将那份漫溢出来的情绪压了下去，语调轻了几分，带着某种刻意的云淡风轻：“但仅凭我们之力，没有办法拿到八荒镯，也没有办法阻止这场灾难。所以，我们需要帮手。”
神桃君接道：“你是说九龙域？”
“九龙域必定会为黑渊剑而来。”王辞弋微微点头，随即眉宇间拢起一层忧虑。
“但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赤罴族长子乃青龙所杀，赤罴族报仇心切，这一次他们必然会借宋公子之名，挑起青龙与冰狼族之间的战火，届时双方打得难解难分，赤罴族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再沉：“更关键的一点，若黑鲨族趁乱取出八荒镯，以此压制脉冲结界，那些被镇压已久的虹便会在瞬间冲破封锁，便是九龙域，恐怕也难逃波及。”
“那我们就提前将此事告知九龙域，让他们不要去。”神蛮语气直接，不绕弯子。
王辞弋摇了摇头：“消息传递的速度，他们比我们快。即便我们现在提前阻止了青龙，也无法拦住其余各支龙族，毕竟黑渊剑乃应龙之剑，无论对哪支龙族而言，那都不是能够视而不见的存在。”
“那你当时干嘛还要四处宣扬？”琴一撇了撇嘴，语气直白得毫不留情面。
“楼主的意思，应该是我们无法阻止九龙域的到来，但我们可以阻止两族纷争。”
宋凌朝开口接过了话，抬起头，目光从王辞弋脸上移过，声音不急，却每个字都落得稳：“比如，我亲自站在他们的面前。”
王辞弋骤然一怔，那份错愕慢慢化开，唇角漫出一丝不自觉的笑，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不错。只要宋公子能够拖住片刻，待我取到八荒镯，你们便随青龙离开，抵达九龙域之后，便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