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大唐,张继第一次踏上唐朝的长城。和后世修葺一新的大同段长城不同,眼前的城垣早已满目疮痍,青砖历经岁月侵蚀,大片倾颓崩塌,不少砖石早已被朔风碾作尘土。张继立在尚且完好的城垛之上向北远眺,莽莽群山之间,那条往日车马络绎、行人往来不绝的山峡,此刻四下寂寥,不见半分人影。
时为九月中旬,塞北北风已然凛冽,阵阵寒风卷过旷野。
听从王简的谋划,张继一行人乔装成远行商队。单五岳扮作大掌柜,张继则对外是随行的富家大少爷。这般装束的便利之处,便是不必长途骑马,一行人坐上韩齐筹措来的马车,在坑洼崎岖的山道间颠簸前行。此行目的地,是白道川的三受降城。
东受降城坐落于如今呼和浩特托克托县的黄河岸边,扼守黄河重要渡口,当初修筑此城,本意便是抵御后突厥挥师南下。三受降城之中,东受降城曾归属于安禄山势力辖下。安庆绪率众北逃之时,将此地的青壮人力、仓储物资尽数掳掠带走,偌大一座军镇,几乎沦为一座空城。
商队行至东受降城外,抬眼望去,城池墙体尚且完整。城墙上值守的寥寥数名老兵望见城下的车马队伍,神情骤然激动。不多时,城门吱呀开启,两三百人乱糟糟从城内涌了出来。为首十数名老兵身披残破甲胄,跑得急了,一名老兵脚下一绊重重摔倒,身旁同伴伸手将他拽起,依旧奋力向前奔来。
他们身后,跟随着一众老弱病残,手中握持的器物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见众人这般奔涌而来,张继心中暗自思忖,莫不是出城专程迎接自己?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感慨,纵使是身负气运的天选之人,风光大抵也不过如此。
他正要迈步上前,身旁的土生猛地伸手将他一把拽住。
转瞬之间,那群人已经冲到近处。
双方相距不足二十步,对方骤然停下脚步。跑在最前头的是一名瘸腿老兵,手握一把卷刃破刀,将刀拄在地面撑住身子,大口喘着粗气,高声喝喊:“呔!尔等行商之人,速速献上粮食物资,官军便可饶尔等性命!”
话音落下,张继当场怔住。原来这群人哪里是来...
看了看土生,水生,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对方。
水生上前一步说:“大胆!即为军士,持械劫掠,罪可当诛!”
可能是水生的声音更大一些,那十几个老兵明显胆怯了,有一个老兵下意识后退,被身后的一个老者绊倒,那位老者推开老兵,拿着老兵掉落的木棒,拄着慢慢站了起来。
站起身后,开始往前走,走到距离张继等人五步的地方,扔掉木棒,站直身体,双手抱拳说道:“老朽张仁愿见过各位,我等此番前来索要吃食,实在是迫不得已,城里被安家小儿,洗掠一空,我等老弱病残,早已断食多日,老朽看各位都是大唐之人,还望各位施舍善心,救一下城中这仅存的几百条性命!”话音落地,塞北的寒风骤然肃杀。
张继脸上那点方才滋生出来的自得与意气,瞬间被这一声悍然劫掠的喝喊扫得一干二净,消散无踪。他脚步顿在原地,脸上神色一阵僵硬,颇为哭笑不得。原以为是乱世孤城喜迎援兵的赤诚场面,到头来竟是一群饥寒交迫的残兵,要拦路劫掠商队。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土生,又看了看挺身而立、神色凛然的水生,心底尴尬无比。幸好方才土生及时拽了自己一把,若是方才贸然上前寒暄客套,场面只会更加窘迫难堪。
对面一众老弱残兵听见水生厉声呵斥,方才汹汹上前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那十余名披甲老兵本就身心俱疲、底气不足,被一句“持械劫掠,罪可当诛”震慑,下意识纷纷后退,眼神慌乱,手足无措。
乱世孤军,最畏王法,更畏眼前这群气度不凡、暗藏锋芒的生人。
人群一阵骚动混乱,方才摔倒的老兵踉跄着躲闪,反倒绊倒了身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顺势抬手一推,拨开身前慌乱的兵卒,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粗劣木棒,缓缓撑着地面站直身躯。
这便是昔日镇守东受降城的老将张仁愿。
他年岁已高,鬓发尽白,身上布衣破旧不堪,沾满尘土血污,脊背微微佝偻,却依旧能从挺拔的肩背、沉稳的眉眼间,看出常年戍边武将的风骨与坚毅。他缓缓拨开身前慌乱的众人,独自迈步上前,步伐缓慢却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行至张继一行人五步之外,他抬手扔掉手中赖以支撑的木棒,腰身猛然挺直,郑重抱拳,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恳切,句句悲怆:“老朽张仁愿,见过各位贵客。我等此番冒昧拦路求取吃食,绝非蓄意作乱、恃强劫掠,实在是万般无奈,走投无路。”
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城边的黄沙枯草,簌簌作响,衬得这座兵城愈发荒芜死寂。
张仁愿抬手指向身后残破的城门,眼底满是疲惫与悲凉,缓缓诉说绝境:“前些时日,安庆绪北逃途经此处,大肆纵兵洗掠。
城中粮仓尽数被搬空,军械、布帛、粮草、牲畜无一留存,但凡稍有气力的青壮,皆被其强行掳走随军,余下的尽是老迈兵卒、孱弱妇孺、垂髫孩童。”
“我等坚守此城,本是为大唐戍守北疆,抵御胡虏,护佑边境安宁。可到头来,未死于胡人的铁蹄,未殒于塞外寒风,险些饿死在自家大唐城池之中。”
他话音微微哽咽,抬袖擦了擦眼角风霜,继续恳切哀求:“如今城中军民已断粮三日,草根树皮皆已食尽,每日都有老弱孩童冻饿而亡。老朽见诸位车马规整、衣履整洁,绝非寻常乡野百姓,定是中原远道而来的大唐子民。乱世之中,同根同源,还望各位发发善心,施舍些许粮草,救下城中这仅剩的几百条性命!”
言罢,他双臂抱拳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全无半分方才持械威慑的凶悍,只剩绝境之中苦苦求生的卑微与无奈。
他身后那两三百名老弱残兵、贫苦百姓,见状纷纷放下手中粗劣器物,有的弯腰躬身,有的垂首落泪,凄凄楚楚,再无半分劫掠的气势,只剩濒临绝境的绝望与无助。
张继望着眼前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先前的尴尬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唏嘘与酸涩。
这便是大唐的边疆,这便是乱兵肆虐后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