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次刺杀,已经过去了三周。
刘二一行人换了身普通行装,扮作赶路的客商,特意到了一处村落。
眼前的村子很是破败。
几间屋子的院墙已经塌了,地上还散着烧焦的木头,显然不久前才遭过劫掠。
几人骑着马,闹出了动静,自然引得全村人急了忙慌地往这赶,躲在墙后跟偷瞄。
发现刘二一行人客商打扮,这才松口气,头发发白的老村长随即迎了出来。
他走到近前,拱手道:“几位可是行商?”
刘二点头:“正是,我等路过此地,想寻个地方歇歇脚,顺便看看村里可还有什么东西能买。”
村长摇头唉声叹气道:“几位怕是来错了时候,咱们这村子如今也没什么好东西了~”
刘二故作疑惑:“这是为何?”
村长苦笑道:“还能怎么着?前些日子建奴来了,人倒是没死,就是家里叫他们翻了个遍。”
“也算咱们村运气好,要搁以前,男人杀,女人抢,屋子也得烧完。”
“可这回不一样,”村长庆幸万分:“那些建奴~也不知道是不是转了性子,被狗吃了的良心又给长回来了,抢完东西以后,竟没再杀人。”
“临走的时候,竟还给咱们留下了些粮食。”
刘二接话:“还给口粮?”
许是劫后余生,那村长太想和人倾诉,刘二接话,他也就接着往下说。
“嗯,足够咱们吃两三日的,虽说还是叫他们抢了不少东西,可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一胆大舌长的女子,一脸后怕道:“我家男人都说,这回算是遇着好兵了,没把咱们往死里逼。”
刘二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心里有了数。
“既然如此,那便不叨扰了。”
他留了大半口粮:“这些给你们,就当买你这消息了。”
“这,这可如何使得?”
村长嘴上如此说着,手却是赶忙接过。
村里刚遭过建灾,粮食比什么都金贵,多一口,便能多撑一日。
“都过来,还愣着干什么,几位大人给咱们送粮来了!”
村民纷纷围了过来。
村长抱着粮袋,竟带着众人便要跪下磕头。
被刘二等人提前拦了住。
“行了,乡亲们留着粮食过日子就行,咱们还要赶路,可禁不住这磕磕碰碰的。”党守素道。
他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往粮袋里塞了两袋白糖。
村长被拦着,只得作罢,连连拱手:“那便多谢几位客官了,几位这一路行商,定顺顺当当,财源广进,生意兴隆,马到功成,走到哪儿都能遇着好买卖!”
刘二笑道:“借您吉言。”
众人骑马走出段距离,身后村子没了影子。
一涅盘军士卒回头看了一眼,嘀咕道:“东西叫建奴抢了,最后还得谢那些建奴不杀之恩。”
“这有什么好谢的?要不是咱们刺杀了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他皱眉想了半天。
另外一人接话道:“阿巴泰?”
“对,就那个贝勒,要不是咱们把他给宰了,那些建奴能这么老实?”
这三周时间内,他们利用隐身药水再次潜入过那些建奴的营地,从那些说汉语的包衣口中得知了他们刺杀那人的身份。
好家伙,居然是个贝勒,难怪不得那营地守得那么严实,之后的建奴又这么老实,跟被猫抓住了尾巴的老鼠没什么两样。
“咱们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党守素郑重其事说道:“只要那些建奴不再杀人屠村,百姓能活下来,便够了。”
“至于他们觉得是谁救了自己,随他们去吧。”
那名士卒若有所思地点头,他看了眼身后的没了影的村子,又接着崇敬地看向党守素。
“坏了!”党守素突然绝望哀嚎。
那士卒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怎么了,党大人?”
只见党守素低头,数着胸前还剩下的袋子,脸色一点点垮了下来。
“我的糖啊,没剩几袋了,早知道这样,方才就少给他们塞一袋,接下来得省着慢慢吃了。”
党守素认真盘算:“下次出来得多带些,这两只脚上,全都得挂满。”
“嗯,还有这两只手,也不能闲着。”
说着,他倒了一捏捏白糖放入嘴中,一脸满足。
涅盘军士卒:“……”
“有声音!戒备。”刘二停了下来,喊道。
身后涅盘军士卒勒住缰绳,取下鸟铳,对准声音来源。
十余骑从远处赶来,来人皆是明军装束,腰间佩刀。
那为首之人看见刘二等人举着鸟铳对着他们,连忙勒住马,示意身后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他单马单人慢步踱来,在几米远的位置停下:“诸位莫要误会,我等并无恶意。”
“在下奉延绥镇吴总兵之命,特来寻诸位。”
“延绥镇吴总兵,”党守素眯眼,问道:“吴自勉?”
“正是。”
那人语气十分客气:“总兵大人听闻诸位仍在外杀敌,特命我等前来寻人。”
“只要诸位愿意回来,先前擅离军伍之事,便一笔勾销。”
党守素明白了,很显然,这些人是真把他们当成了李成山部的兵卒,想把他们拉回去。
“回去?”党守素冷笑一声,“咱们可不敢回,克扣军粮,侵吞军饷,连战马都敢明目张胆地拿出去卖。”
“堂堂一镇总兵,连巡抚张大人都能给气死,咱们回去做甚?”
那人笑容淡下。
这些话,他无法反驳。
事实就是如此,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延绥兵半路跑了。
“诸位说的这些,我也不敢说是假的,可诸位有没有想过,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回来?”
党守素皱眉。
那人继续道:“诸位如今在外面杀建奴救百姓,做的都是好事。”
“可说到底,诸位现在,可是去了官身啊!”
“杀建奴,救百姓,没人替你们报上去记功,哪天真出了什么岔子,旁人也只当你们是逃卒乱兵。”
“可回了延绥军,那便不一样了,你们本就是李把总麾下的兵马,只要重新归队,之前的事情一概不究。”
“往后再遇上建奴,诸位便是堂堂正正的官军,杀一个建奴便记一军功,救下一村,那也是功劳啊!”
“便是诸位只想带人追杀建奴,那也能有官军的名义在前面撑着。”
那人又幽幽道:“诸位也不想拼死拼活做了这么多,到最后什么都落不着吧?”
“咱们当兵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都拿命去拼了,总得给自己挣点东西。”
“军功,粮饷,官身这些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也就没再多说,只等着刘二等人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