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的裙纱在叱云柱前化成一道细长的蓝光,疾驰而下。她只觉身体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难以掌控平衡,迎着刺目的冷风,唯有紧闭双眸等待落地一瞬的冲击。
一道金光掠过,在她双脚及地的刹那将她死死环住,两个身影在地上滚了数十圈,才逐渐停下来。
眩晕过后,茗城如劫后重生般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胤昭身上。
她疑惑地看看躺在地上无奈叹息的胤昭,又看看身后高不见顶的叱云柱:“怎么是你?”
他狼狈起身,拍了拍一身浮尘,理了理长衫与长发:“上神,下次不要再做此等危险之事了!若非我离开灵虚殿时察觉出你有异样,如今你是真的会从那叱云柱上摔下来,成为一摊肉泥!”
见她不作声,胤昭有些幽怨:“我知道你是故意来的九重天!”
茗城微怔地抬头看他。
“你引月见说出天清之水,又假意醉酒令我带你来此,便是为了追查伏羲琴之事。”胤昭的声音因愤怒而显得顿挫分明。
她忽觉惭愧,他猜对了一半。
可又要如何提起云册一事呢?
她将天玺剑遁回腰间,想着欲成大事者,必得能屈能伸,再次转身看他时,已是一脸谄媚。
“今日被胤昭君救了一命,茗城真是不胜感激!”眸光一转,又生狡黠,“你看我们,也算是出生入死了这么多回……我要是……”
他似笑非笑地看她,面前这一反常态的曲意逢迎,仿佛是在用她的每根头发丝告诉自己。
她又要算计他了。
“不帮。”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胤昭君雄姿威武、风度翩翩、才高八斗、义薄云天、足智多谋、地位尊贵、刚正不阿……”
话还未说完,他忽然停了脚步回身,令身后正专注着溜须拍马的茗城,再次撞了上去。
“几年不见,上神这阿谀奉承的本事倒是长了不少。”微眯的双眸间,快速划过骄横,“这招可以用在我身上,不许用在别的男子身上。”
“唉,好!”她随口一应,在意识到自己的嘴快后,却为时已晚,他的表情已经得意起来。
“什么事,说吧!”他挺了挺身体,负手挺立。
“我听闻……”她正要开口问云册之事,一抹光影划过眸间。循着光亮堪堪而去,叱云柱旁,一块映日的光斑静静躺着。
那是一块碎片,一块自球状水晶切下来的碎片,也仿佛是那个随她一同坠之物。她俯身去捡,碎片中却映出她的一侧面颊,射出刺目光辉,叱云柱之上似发出一声自弱渐强的长啸。
——终究是你深情错付了……
她茫然转头看向那沉寂许久的叱云柱,仿佛看到一个与自己相同的碧蓝色身影,正满身伤痕、乱发蓬头,凝蓄着一脸怨怒紧盯自己。
——胤昭!
震惊之余,茗城耳边传来些许窸窣响动。再回头时,胤昭身后已站上数位神尊。
其中几位她认得。
五方上帝中的东方青帝、西方白帝,和斗姆元君。
一时间,她仿佛看到在这同一个地方,面前同样围满了众仙,胤昭正站在他们中间,对她露出冷淡的表情,随后头顶亮得刺眼,她只觉整个身体都如同被撕裂和燃烧了一般,痛得叫不出声来。
“上神……”诸神不由喃喃,“回来了……”
胤昭眼见她愣怔着后退了几步,一种带着绝望的震惊如藤蔓慢慢爬上心头。他无所顾忌地冲上前将她揽进怀里,令她的头紧靠自己的胸膛。
“你们说对了,”回首望向诸神时,声音冷冽、高傲又刻薄,“上神回来了。”
茗城耳边,是那个清晰有力的心跳声,还有他胸腔之中,浑厚低沉的说话声。结实的臂膀将她稳稳护在他的羽翼下,瞬间驱散了所有恍惚与恐惧。
他轻轻牵起她的手,自诸神之间穿过,任青帝开口劝阻也不曾回头。
“帝君难道忘记自己肩负的责任了么!”
胤昭依旧没有理他。
“帝君可是已被美色蛊惑、要再次悖逆九重天?”白帝愤然质问。
悖逆九重天!
茗城抬头去看他的背影。这一回,他终于停下脚步,却始终没有回头。
“是。”
……
茗城被胤昭一路牵着手,驱步走在各路云街之间,身后还有六位彩衣如蝶的仙娥和十几位威风凛凛的天兵相随,阵仗是相当招摇。
而他们所经之处,上至仙尊元君、下至天兵仙娥,在恭敬行礼之余,无不为茗城上神的再度出现感到惊诧困惑。
先前九重天一直有偷偷在传,胤昭帝君的那位旧爱,彼时在回到誉华宫后便闭门不出,誓要与他一别两宽,永不再见,最终,也真的是销声匿迹了百年。
可这位帝君却依旧坚持着每三日去一次誉华宫外,守着空落落的大门,黄昏而至,夜半而回,直至百年。
据说,他只是为了给她一个解释。
至于那位上神的去处,有人说她是为躲帝君,跑去了下界某座仙山,也有人说她是终究未能扛过无相玄冰的威力,与之共同陨灭了。
却唯独没人知晓,她竟化作了一介凡人之躯,身上的法力竟都敌不过一名小小仙娥,并且,还重新来到了九重天!
茗城路过这些交头接耳,心中不免惴惴难安。过去那些时日,九重天被玄苍下了严令,不得再提及这段过往,她的生活终是平静自在的,此刻自己的出现却激起了千层巨浪,反而令周遭更暗潮涌动起来。
眼瞧着走了该有一柱香的时间,在她这种不识路之人都已察觉出他是在兜圈子之后,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他挥挥手指,屏退了仙娥与天兵,正视她,“如今你可以问了。”
面对他的坦然,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从何问起,所幸,他是看出了她的混乱,再次开口:“我说过,我唯一的红颜是你。”
她没有说话。
“方才二位上帝的话你也听到了,百年之前,我悖逆九重天,也是为你。”
他向她靠近一步:“玉烟提到的第二次紫霄神雷,受刑人是我。”
茗城只觉心头紧得有些难以呼吸。她虽已隐隐猜到了自己与他的这些过往,但此刻真的从他口中听到真相,一时还是难以接受。
她逼着自己平复好心绪,才缓缓问:“为何?”
“我也在还债。”
“还什么债?”抬头看他。
他没有回答。百年以来,他自己也不知当年甘愿接受神雷之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胤昭君还是不想坦白。”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捏了捏手里的碎片,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我与你的情债……是否是真的?”
胤昭一怔,眸光快速黯淡下来。
茗城没有等他回答,而是举起了手中的碎片:“你不必急着此刻便给我答案,等到有朝一日你想好了如何回答,再告诉我——你先看看这个是什么?”
他仔细端详碎片刻,面目骇然:“此乃……万相镜之碎片……你是从何得到它的?”
但见这碎片边缘十分整齐,仿佛是被什么锐器直直斩下来的一般。而它自数百丈高的悬崖上坠落下来,却没有丝毫损伤,可见这万相镜坚硬程度并非等闲。
只是如此坚硬之物,究竟是如何的利器才能将其斩碎?
“它是从帝休树上掉下来的。”茗城道,“它袭击了我。”
“茗城,万相镜本身并不会攻击人。”胤昭再次检查一番,“是残存的神雷。”
忽又一嗤:“果然最危险之地便是最安全之处——每日往来灵虚殿之人何止寥寥,他们却敢堂而皇之地将碎片藏在那!”
“他们?”
“你忘了,伏羲琴是在神雷降下后,掉落的凡间。”
茗城忽然有些后怕,若非她及时感知周遭气息异常,索性随着脚滑坠落,恐怕此时,她早已被袭来的神雷劈成灰烬。
“倘若只是为了偷运伏羲琴下界,为何要将碎片留到今日,并且还要令它降下余雷,暴露证据?”
胤昭将碎片紧紧握到手心,越发难安:“他们恐怕并没有想到……凡人之躯的你,受袭后还能活着。”
“那他们为何要杀我?”
“或许要杀的,不是你。”
“神庭?”茗城怔了怔,又思忖片刻,“他们果然不同心!”
“还有三百年前,你去魔界救蜘蛛精女儿时,有没有遇到过什么?”
“三百年前?”
她只记得自己未能救回那个女孩,还有胖揍了悬钟一顿。
还有她当着神庭的面,杀了他上百个精兵。
见她一脸困惑,胤昭叹了口气:“罢了,别想了,或许是我想多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
忽然想起他才提及的那段过往,正要阻拦,他便已开了口。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得多!”
他得意地上下打量她,目光最终停留到她掩盖在衣襟下的锁骨上,在那里,他曾经留下过一个印记。
茗城白了他一眼,愤懑道:“帝君威武!但是‘被美色蛊惑’这种事,便不要再出现在我身上了好吧?”
“那可能很难了。”胤昭笑道。
她心头一紧。
“你我之间可是有一桩……”
他缓缓踏入身后的大门中,门上“藏书阁”三个大字赫然眼前。
“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