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别院的门一开,先迎出来的是风。
风里有竹叶的清气,也有一缕淡淡潮味。
明明此地离海已远,院中水渠却贴着青石绕过廊下,几枚旧贝壳垂在竹帘边,被风一碰,叮叮轻响,像桃花岛夜里潮水退后留下的余声。
黄蓉站在门内,手还扶着门框。
宁远从她身后望进去。
院子不大,桃树却栽得极有性子。
有的斜靠粉墙,有的探过小窗,有的半遮石阶。
竹影压着小径,水声绕过脚边,一条路明明在眼前,转了两转,便叫人分不清正屋藏在何处。
赵敏迈进门,扫了一圈:
“黄帮主这地方,倒像专门防笨人。”
黄蓉回神:“你能看出来,说明还有救。”
赵敏挑眉:“我说宁远。”
宁远正低头看一块刻着桃纹的石板,闻言抬头:
“我又怎么了?”
王语嫣轻声道:
“这院中路径借了奇门方位,若不熟悉,确实容易绕回原处。”
小昭立刻往她身边靠了靠:“那我跟着王姑娘走。”
宁远看向黄蓉:“你在自己住处也弄这些小把戏?”
黄蓉把门闩落下,指尖在木头上轻轻一顿:“习惯。”
她说得随意,心里却像被门内这阵风吹开了一角。
这里不是襄阳的黄帮主住处,也不是郭夫人待客的院子。
这里有她从桃花岛带来的旧书,有黄药师随手刻坏又丢给她玩的木牌,有她少女时捡来的一串贝壳。
那时她还可以任性,可以聪明得不管旁人脸色,也可以一不高兴就把全天下都晾在门外。
后来她有了丈夫,有了女儿,有了太多人的目光。
那些旧东西便被她一件件收进这里。
今日门一开,最不该进来的人,偏偏都进来了。
赵敏走到廊下,伸手拨了一下贝壳。清响细碎。
“这也是暗扣?”
黄蓉瞥她:“只是贝壳。”
赵敏脚尖刚要往前,黄蓉又道:
“不过你若再往前半寸,廊柱旁那只竹筒会掉下来,里头的水足够浇你一身。”
赵敏低头,果然看见石缝里压着一根细细红线。
宁远忍不住笑:
“郡主第一次进门,就差点被主人洗尘。”
赵敏若无其事地收回脚:“主人家小气,怪不得客人。”
黄蓉慢悠悠道:“客人懂礼,主人自然大方。”
两人目光一碰,谁也不让谁。
小昭抱着包袱站在中间,看看赵敏,又看看黄蓉,小声道:
“我去烧水?”
王语嫣轻轻拉住她袖子:“先别乱走。”
宁远走到黄蓉身边,压低声音:
“别吓她们。真是来歇脚的。”
黄蓉抬眼:“心疼了?”
宁远答得很快:“都心疼。”
院里忽然静了一瞬。
赵敏冷笑。
王语嫣垂下眼,耳尖却浮了一点红。
小昭把包袱抱紧,唇角悄悄弯起。
黄蓉本想刺他一句,话到嘴边,竟被他这份坦然堵住。
她看着这一院女子,忽然觉得宁远不是把人带进了她的别院,而是把一堆乱麻直接塞进了她最旧、最私密的一只匣子里。
偏偏是她亲手开的门。
“东厢给王姑娘和小昭。”黄蓉转身往里走,
“西厢给赵敏。宁远住前院。”
宁远立刻道:“为何我是前院?”
黄蓉头也不回:“你最会惹事,放前头挡门。”
赵敏点头:“合适。”
小昭也认真道:“公子在前面,我们安心些。”
王语嫣轻声补了一句:
“若夜里有人来,宁公子也能先听见。”
宁远看着她们一个个附和,叹道:
“我算明白了,到了谁的地盘,谁便说了算。”
黄蓉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却有几分少女时的狡黠,像桃枝上迟落的一点粉色。
宁远看得一怔。
黄蓉察觉他的目光,立刻收住笑,抬手指了指脚下。
“跟紧。这里有几处旧玩意,碰错了只会让你难看。”
“只难看?”
“你可以试试。”
宁远立刻往她身后站近半步。
黄蓉带众人穿过竹径。竹叶擦过衣袖,细声如雨。
转角处有一间小书房,窗纸微黄,窗下摆着一只旧木箱,箱角刻着桃花纹。
黄蓉经过时脚步慢了一点,却没有推门。
赵敏看见了:“那间不能碰?”
黄蓉道:“最不能。”
“藏了什么?”
“藏了聪明人也不该问的东西。”
赵敏笑了笑:“那我迟早会知道。”
黄蓉也笑:“你可以试试迟早有多迟。”
宁远看向那间书房。
门缝里有淡淡尘香,像许多年未被人打扰。
他还想多看一眼,黄蓉已经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你也不许看。”
宁远低声道:“我还没问。”
“你脸上问了。”
赵敏在旁轻轻哼了一声:
“黄帮主果然防他比防我还严。”
黄蓉不理她,径自往前。
安顿下来后,别院终于有了人声。
小昭在灶下烧水,火苗映得她脸颊微红。
王语嫣把带来的干净布巾一件件叠好,又替黄蓉换了手上的包扎。
赵敏坐在西厢窗边,取出那枚海东青玉佩看了片刻,重新系紧小囊。
宁远去前院试门路。
半炷香后,他从月洞门外绕回来,脸色有些不自然。
黄蓉坐在廊下喝茶,眼也不抬:“回来了?”
宁远道:“这路有些绕。”
赵敏从窗内道:“是人有些笨。”
王语嫣看了看他衣角沾上的竹叶,轻声道:
“宁公子大概走了两圈。”
小昭端着热水出来,认真补充:“也可能三圈。”
宁远沉默片刻:“你们倒是熟得快。”
黄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那笑声落在水渠边,惊起几片桃叶。
别院里一时竟不像避风头,倒像某个寻常午后,几个人误闯进黄蓉藏起来的旧日子,硬是把冷清踩出了热闹。
黄蓉看着宁远,心口轻轻一动。
下一瞬,她又想起郭靖已经在路上。
这点热闹便像被远处的脚步声压住,忽然重了起来。
傍晚时,郭芙来了。
她推门进院,先看见赵敏,再看见王语嫣和小昭,最后看见宁远从前院出来,整个人都愣在门口。
“娘。”郭芙忍了又忍,“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黄蓉神色如常:“路过,歇一晚。”
郭芙看看赵敏,又看看宁远,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赵敏端着茶,淡淡道:
“郭姑娘若介意,我住西厢,不碍你的眼。”
郭芙脸一热:“谁介意了?”
黄蓉只看她一眼。
郭芙从小最怕母亲这种眼神,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闷闷道:
“我去找书。”
她转身绕过竹影。
黄蓉那时正被宁远低声问手伤,闻言只随意应了一声。
等她反应过来郭芙走向哪边,脸色已经变了。
郭芙推开了那间最不能碰的书房。
屋里有淡淡尘香。
书架上摆着几卷旧书,窗下木箱的盖子没有扣严。
郭芙本只是想找一本旧剑谱,手指碰到箱盖时,里面几件桃花岛旧物微微露出来。
最上头压着一封信。
信纸折了一半,边角被人捏得发皱,像曾被翻开许多次,又总在同一处合上。
郭芙本不该动。
可她看见信封上的字,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郭靖的字。
她屏住呼吸,把信抽出一点。
前半页只是几句家常,问蓉儿手伤可好,问芙儿近来是否又急躁。
再往下,字迹忽然沉了许多。
“若我回来得迟,有一事,你须先听我说完……”
后面的纸被折住了。
郭芙指尖发凉,正要展开,门外竹叶忽然一响。
黄蓉的脚步停在书房门口。
“芙儿。”
郭芙握着那封父亲未读完的信,慢慢回过头。
她从未听过母亲用这样冷的声音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