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道尽头的风先灌了进来。
宁远一掌推开井边木盖,重剑横在肩上,先跃出去。
井外荒草过膝,夜色压着半座后园,两名伏在暗处的刀客刚起身,便被他剑风逼得踉跄后退。
黄蓉随后落地,竹棒一点井沿,身形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赵敏最后出来。
她脚刚沾地,西侧廊后便响起一声短哨。
哨声不高,像夜鸟掠过,可赵敏脸色立刻变了。
黄蓉看她:“认得?”
“旧部。”赵敏道,“也认得这条路。”
宁远皱眉:“甩得开吗?”
赵敏看向园外。
后墙外两条巷子交错,一条向东,一条绕过马房旧墙。
脚步声正在分散,显然有人已经堵到外头。
若三人同走,很快会被咬住。
她忽然把腰间银铃扯下,抛给宁远。
宁远接住:“做什么?”
“他们听铃。”赵敏道,
“你往东,闹得响些。我从西边绕开,把人引走。”
宁远脸色沉了:“不行。”
“现在不是你说不行的时候。”
赵敏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他们不会立刻杀我,会杀你,也会杀她。你若真要带我走,就别在这儿被困住。”
宁远盯着她。
赵敏也盯着他。
她脸上还有方才从父亲那里带出来的冷意,却没有求谁怜惜的意思。
她只是把最险的一条路挑出来,像从前无数次落子一样,落在自己身上。
黄蓉忽然道:“我和她去。”
赵敏立刻道:“不必。”
“我不是问你。”黄蓉看着宁远,
“你带铃往东。他们以为郡主同你在一起,至少会分出一半人。我跟着她,免得她真把自己绕进死胡同。”
赵敏冷笑:“黄帮主放心,我认得路。”
“认得路的人才最容易信错路。”黄蓉道,
“尤其是刚被亲爹伤了心,还非说自己没事的人。”
赵敏眼神一寒。
宁远已经明白。
银铃在他掌心轻响,他抬手在赵敏肩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怕多留一瞬就让她误会。
赵敏却仍微微一僵。
“别逞强。”宁远道。
赵敏偏过脸:“先管好你自己。”
宁远又看黄蓉。
黄蓉不等他说话,便笑了:
“别摆那副舍不得这个又舍不得那个的脸。你越舍不得,越碍事。”
宁远被她堵得无话,重剑往肩上一搭,翻身跃上墙头。
银铃在东侧夜色里一响,随即便是剑砸瓦檐的声音。
脚步果然被引过去一半。
赵敏转身往西。
黄蓉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后园小径,赵敏对旧王府熟得惊人,哪块石板会响,哪处花墙能遮住身形,她都不用看。
她故意让红袖在月门边露了一下,又在回廊转角留下一道浅浅刀痕,把追来的旧部一点点牵离宁远那边。
黄蓉看在眼里,嘴上却不肯饶:
“郡主拿自己做饵,倒熟。”
赵敏道:“比黄帮主拿笑当刀差些。”
“我拿笑当刀,至少不往自己心口扎。”
“那是你身边总有人替你挡。”
这句话出口,两人都静了一瞬。
屋脊上有黑影掠过。
赵敏眼神一变,忽然折向左侧花墙。
黄蓉跟上去,才发现那是一条夹道,两侧高墙逼仄,墙头碎瓦森冷,尽头却横着一扇铁门。
黄蓉停住:“死路。”
赵敏脸色微变。
她记得这门能开。
小时候她从这里溜出去买糖,后来也从这里逃过一次责罚。
可如今铁门上换了新锁,锁身乌黑,在夜里冷冷发亮。
身后脚步声已近。
一名旧部在巷口现身,弯刀垂在身侧,声音发哑:
“郡主,跟属下回去。”
赵敏短刀横在身前:“让开。”
“属下不能让。”
更多人堵住巷口。
他们没有立刻出手,刀尖却全偏向黄蓉。赵敏一眼便懂。
他们不敢伤她,却可以先杀黄蓉,再把她带回去。
赵敏往前半步,挡在黄蓉身前。
黄蓉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动了动。
“你挡什么?”
赵敏冷声道:“省得宁远回头说我欠你。”
黄蓉轻轻一笑:“嘴硬。”
“彼此。”
巷口三柄弯刀同时压上。
赵敏迎过去,短刀连挑两下,震开正面刀锋。
第三人从侧面切来,她被逼得退向墙角。
就在她回腕反刺时,墙头一枚袖箭无声落下,直取她后颈。
黄蓉看见了。
她本可以退半步。
那半步退开,箭中的便是赵敏。
赵敏未必会死,却一定会乱。
黄蓉脑中掠过赵敏方才那些刺人的话,掠过宁远按在赵敏肩上的手,也掠过赵敏挡在她身前的那一步。
她眼底闪过一丝恼意。
下一刻,竹棒脱手飞出。
竹影在空中一旋,正正击偏袖箭。
黄蓉借势扑上去,左手扯住赵敏衣襟,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拽。
袖箭擦过黄蓉手背,割出一道血线。
赵敏撞进她怀里,愣了半息。
黄蓉疼得皱眉,嘴上仍不肯软: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宁远再欠你。”
赵敏抬眼看她。
巷口刀光逼近,黄蓉已经侧身挡到她前面,右手接回竹棒,左手血珠顺着指尖滴到青砖上。
她明明可以把话说得漂亮些,却偏偏拿宁远作借口,像承认真心救她便输了。
可赵敏看懂了。
那一拽太急,急到没有算计。
那一挡太近,近到黄蓉连自己的手都来不及收。
这个女人嘴上刻薄,心里却真没想让她死在这里。
赵敏忽然笑了一下。
“黄蓉。”她第一次没叫黄帮主,“这一回,我欠你。”
黄蓉棒梢一点,逼退冲来的旧部:
“少来,我怕你欠多了还不起。”
“我赵敏欠账,从不赖。”
“那就先活着出去。”
赵敏反手摸向铁门,短刀尖插进锁孔。
黄蓉在她身前挡刀,棒影在狭巷里展开,点腕、截肘、绊膝,招招不取命,却招招叫人近不得身。
旧部顾忌赵敏,刀势不敢放满,反被她抓住破绽,连着点倒数人。
锁里咔的一声。
赵敏一脚踹开铁门。
门后不是大街,而是一段荒废柴道,正好绕出后墙。
两人几乎同时冲出。
身后旧部追来,赵敏抓起门边铁链,反手一绕,把铁门重新扣死。
刀柄砸门声立刻响起。
黄蓉低头看手背,轻轻吸了口气。
赵敏看见,撕下自己袖口一角丢给她:“包上。”
黄蓉接住布条:“郡主的衣料,倒比你的嘴软。”
赵敏道:“嫌弃就还我。”
黄蓉把布条缠住伤口:“欠账的人没有资格讨回去。”
两人对视片刻,竟都笑了一下。
这笑很短,也很浅,却不像先前那样全带着刺。
远处忽然传来银铃急响。
紧接着,便是宁远重剑砸碎墙角的闷声。
黄蓉和赵敏同时转头,又几乎同时向那边掠去。
旧王府最高的廊台上,汝阳王负手而立。
夜风掀起他的袍角。有人伏在身后,低声道:
“郡主脱身了。宁远也冲出东巷。”
汝阳王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远处的银铃声渐渐远去,他才抬眼,看向王府外层层屋脊。
“让江湖上的暗桩、旧日门客、草原刀客都听见风声。”
低头的人头更低。
汝阳王的声音被夜风磨得很冷:
“谁追得上宁远,谁便来见我。赵敏若与他同行,不许伤她。”
他停了停,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深的痛,又被他亲手压下。
“我要她亲眼看见,他无路可走。”
最后一盏灯在廊台上摇晃。
王府外的长街尽头,酒肆灯笼轻轻一颤。
披毡的刀客放下酒碗,账房模样的瘦子合上算盘,屋脊上夜行人无声换了方向。
宁远的银铃声还在远处响。
而江湖暗处,已有无数双眼睛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