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追令在黛绮丝掌心里皱成一团。
火盆里的光忽明忽暗。
小昭站在她身侧,几次想伸手,又几次收回去。
她太熟悉母亲这种沉默。
每逢追兵逼近,黛绮丝便会这样静下来。
然后她们就会走。
换名字,换衣裳,换一处无人认识的角落。
小昭从前不问,如今却怕她又说出那个字。
宁远先开口:“你若还想走,也不是不行。”
郭芙皱眉:“这时候还让她走?”
宁远看着黛绮丝:
“只是要想清楚。你带小昭单走,慕容复省心,波斯人也省心。到时候我再绕路去救,麻烦。”
黛绮丝冷笑:“宁公子嫌麻烦?”
“嫌。”宁远道,“所以你最好别让我多跑一趟。”
小昭眼眶一热:“公子……”
黛绮丝看向宁远,眼神像冷刃。
宁远没有避开:
“你不是没退路。你只是退得太久,忘了自己也能往前走。”
院中静了。
黄蓉的竹棒停在掌心,没有敲下去。
小昭低着头,手指还按在腕上那道红痕。
黛绮丝看了一眼,掌中羊皮又被攥紧几分。
宁远偏把这四个字递回她面前。
“总教骂你背教,是他们的事。”宁远道,
“中土江湖记得的,是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你要带女儿去龙门,就别用逃人的样子去。”
黛绮丝冷声道:“那该用什么样子?”
宁远笑了笑:“用他们不敢小看的样子。”
黛绮丝低头看着那团羊皮。
火焰字被揉得变形,像血迹在她手里烧。
小昭轻轻叫她:“娘。”
黛绮丝转头。
小昭眼里含着泪,却没有求她躲,也没有劝她逃。
那双眼睛亮得厉害,像在等一个她从未见过、却一直想见的母亲。
黛绮丝心口微疼。
她抬手,慢慢解开面纱。
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面纱落下,露出的不是老态龙钟的金花婆婆,而是一张仍带异域艳色的脸。
岁月在她眉眼间留下痕迹,却没有磨去锋芒。
她鼻梁高挺,唇色微冷,眼尾一点深影,像夜色里压着紫火。
郭芙睁大眼:“你……”
赵敏轻轻笑了一声:“难怪。”
李青萝冷哼:“藏得倒深。”
黛绮丝没有理会。
她从发髻里取出一枚薄薄的紫牌。
小牌迎光一转,龙纹暗浮。
她以内力一震,紫牌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响。
片刻后,墙外有人以石子敲瓦。
东墙下、枯藤后、半塌门楼边,三道人影无声现身。
一个卖炭汉,一个跛脚书生,一个背柴老妇。
三人一见黛绮丝真容,齐齐俯身。
“见过龙王。”
小昭呼吸一滞。
她听过这个名号,却从未见母亲被人这样称呼。
不是追犯,不是逃人,也不是躲在她身前的娘。
是龙王。
黛绮丝道:“长安旧明教暗桩,还剩多少?”
跛脚书生低头:
“明面散了,暗处还有七人。圣火旧号未废。”
“备马,备水,备能过沙地的短兵。”黛绮丝道,
“今晚出长安,去龙门。”
卖炭汉一惊:
“龙王,波斯总教的人已到城外。西门有火使暗哨。”
黛绮丝道:“我知道。”
宁远在旁笑道:“那更该从西门走。”
三名暗桩同时看向他,眼里戒意一起。
黛绮丝淡淡道:“他是宁远。”
跛脚书生脸色微变,立刻低头:“属下失礼。”
宁远叹道:“你这介绍太短,听着像骂人。”
小昭忍不住破涕为笑。
黛绮丝看了她一眼,眼神柔了一瞬,又很快收回:
“既然他们等我,我便让他们看清楚,来的是谁。”
黄蓉点头:
“慕容复要我们去龙门,波斯人也逼你们去龙门。绕路反而让他们先把网收紧。”
段誉立刻道:“阿成若还活着……”
王语嫣低声接住:
“多半也在龙门。表哥不会只用一次人质。”
段誉脸色苍白,却点了点头。
宁远走到小昭身边:“怕不怕?”
小昭点头,又摇头。
“到底怕不怕?”
“怕。”她抬起眼,“但我想看娘这样。”
宁远笑道:
“那就好好看。以后有人拿圣女规矩吓你,你就记得,你娘不是只会带你逃。”
小昭眼泪落下来,却是笑着的。
黛绮丝背影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道:“宁远。”
“嗯?”
“你若敢拿小昭冒险,我一样杀你。”
宁远道:“这话李夫人也说过。”
李青萝冷冷道:“我现在仍这么想。”
宁远摊手:“看来我很招母亲们惦记。”
郭芙忍不住道:“你闭嘴吧!”
院中紧绷的气息被这一句冲散些许。
暗桩很快备来马匹和轻装,众人不再多留。
临出院门,黛绮丝把旧面纱留在火盆边。
火星舔上布角,慢慢烧出一个洞。
小昭回头看了一眼。
宁远道:“舍不得?”
“不是。”小昭轻声道,
“我只是觉得,从前那个一直躲着的娘,也该歇一歇了。”
宁远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走吧。你娘在前面开路,你别总低头。”
小昭脸颊一热,忙低下头。
宁远道:“刚说完。”
她又急忙抬起头,耳根红得更深。
队伍从旧巷往西。
长安夜色深沉,城墙上火把零星摇动。
西门城洞近在眼前,黛绮丝走在最前。
她没有再戴面纱。
城洞里忽然亮起一线红光。
那不是灯,是刀锋上抹过的火油。
三名黑衣人从梁上倒挂而下,刀势如火蛇,直取黛绮丝头顶。
与此同时,城外沙地翻起数道人影,弯刀低扫马腿,一枚赤羽钉贴地射向小昭。
小昭惊呼还未出口,宁远已一脚踏碎地砖。
碎石飞起,赤羽钉被撞偏,钉入墙缝。
郭芙拔剑挡住低扫弯刀,剑锋被火油一燎,迸出一串火星。
黄蓉竹棒点地,身形一转,把赵敏与王语嫣护到墙内侧。
黛绮丝没有退。
她右手一翻,袖中银丝横空而起,缠住最前一人的手腕。
那刺客刀势未落,整个人已被她扯得撞向城壁,骨裂声清脆,弯刀脱手。
第二人从她背后刺来。
黛绮丝侧身,紫色衣袖在夜风里一卷,刀锋贴着肩头滑过。
她反手扣住那人咽喉,五指一收,直接把人按伏在地。
第三柄火刀逼到小昭面前。
小昭脸色发白,却没有躲到宁远身后。
她只把铁牌护在胸前,脚下钉住了一般。
下一瞬,黛绮丝从她身侧掠过,一掌拍在刀背上。
火刀倒飞,钉入城门。
宁远同时到了小昭身前,掌影一晃,两名围上来的刺客胸口如遭重锤,双双倒飞回沙地。
郭芙追上去补了一剑,回头瞪他:“我不用你让!”
“行。”宁远道,“下个归你。”
黄蓉在后面听得想骂,又忍不住弯了弯唇。
黛绮丝已杀到城门外。
最后一名火使想退,脚踝却被银丝缠住。
她将人拖回,膝尖顶住对方胸口,短刃压在喉间。
“谁派你们来的?”
那火使满口血沫,仍用波斯话低笑。
小昭听见那笑,脸色一变:“娘,他说……”
黛绮丝短刃压深一分:“说中土话。”
火使喘息着看向小昭,眼中带着狂热又轻蔑的光。
“圣女不必逃。”他艰难道,
“总教已替圣女定下婚约。龙门之后,圣女归座,婚仪即成。”
小昭如遭雷击。
宁远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黛绮丝眼底杀意暴涨:“谁的婚约?”
火使咧开染血的嘴。
“圣火之下,圣女没有母亲……也没有中土男人。”
宁远笑意一冷:
“那就让你们圣火听清楚,这婚约我不认。”
火使喉间一动,竟咬碎齿后毒丸。
黛绮丝伸手去扣,已经迟了。
尸身倒在沙地上,眼睛仍死死盯着小昭。
城外风沙里,一点赤红火光忽明忽暗,像在等龙门那场婚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