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黄蓉还坐在外帐。
内帐的灯没有灭。
小龙女守在床边闭目调息,小昭伏在药几旁,手里还攥着药匙。
郭芙靠着帐柱打盹,宁远一咳,她便猛地睁眼,手已经先按上剑柄。
陈圆圆端着最后一盆血水出去,回来时,看见黄蓉面前的小案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枚断银牌。
一截雪青色的染血布。
黄蓉没有碰它们,只用指腹按着茶盏边缘。
盏里的茶早冷了,杯沿被她转出一圈浅浅水痕。
陈圆圆低声道:
“黄帮主要查旧烽台,天亮后我让人去问城东旧路。”
黄蓉抬眼:“不急。”
她话音刚落,帐外护卫便低声禀报:
“黄帮主,襄阳急信。”
郭芙在内帐里醒得比谁都快。
“襄阳?”她冲出来,头发还有些乱,眼睛却亮了,
“是不是我爹?”
黄蓉指尖停住。
她先把雪青布压到断银牌下,才伸手接过信筒。
封蜡厚而规矩,压痕端正得近乎笨拙。那是郭靖的手法。
郭靖封信从不花巧,封好便是封好,像他说话,一句是一句。
黄蓉看了一眼封蜡,忽然觉得掌心昨夜沾过的那点血还没擦干净。
郭芙凑近:“娘,快拆啊。”
黄蓉拆开信。
纸上字迹沉稳,一笔一画都像郭靖这个人。
没有机锋,没有遮掩,坦坦荡荡地铺在她眼前。
郭芙急道:“爹说什么?”
黄蓉把信展开,声音平稳。
“蓉儿,芙儿,长安之事,我已闻报。城危得解,百姓得活,是宁兄弟与诸位姑娘之功。你们在外奔波,我不能亲至,心中甚愧。”
郭芙轻轻松了口气。
她昨夜被赵敏气得睡不踏实,方才听见襄阳两个字,心里第一下想的竟不是城防,而是郭靖会不会责怪她守夜失了分寸。
如今这句“心中甚愧”落进耳里,她反倒委屈起来。
“爹总是这样。”郭芙小声道,“明明他守襄阳更辛苦,还说愧。”
黄蓉看她一眼,眼神软了一瞬。
“你爹只怕我们在外头受苦。”
宁远在内帐里道:“郭大侠若知道郭大小姐昨夜一夜没睡,定会夸她长进。”
郭芙立刻道:“谁一夜没睡?我打盹了。”
小昭轻声拆台:“郭姑娘每次公子一咳就醒。”
郭芙脸一红:“我那是被吵醒。”
陈圆圆把血水盆放稳,温声道:“郭姑娘守得很稳。”
这一句夸得平实,郭芙反而不知怎么接,只低头拨了拨剑穗。
黄蓉继续读信,声音比方才更稳,却在心底忽然想起郭靖从前写家书。
他从不会问她有没有藏事。
他只写风雨,写城防,写芙儿该添衣,写蓉儿别太累。
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昨夜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无处可放。
郭芙还在旁边等着,眼睛亮得像小时候等父亲带糖人回来。
“娘,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来?”
黄蓉捏着信纸的手微微一紧:“先听完。”
“哦。”郭芙应得乖,却又忍不住看内帐,“爹若来,宁远就不敢乱动了。”
宁远道:“郭大侠若来,我一定装得很规矩。”
小昭认真道:“公子装不久。”
郭芙笑出声,又赶紧咳了一下:“小昭说得对。”
黄蓉被这点笑声拽回眼前。
她忽然明白,郭靖的信一到,帐里所有人都像被襄阳城头的正气照了一下,连昨夜的血腥都淡了。
可越是淡,她越不能让那几句未读的话现在落下来。
内帐里,宁远也醒了,哑着嗓子道:“郭大侠没骂我?”
黄蓉没有回头,继续读下去。
“蓉儿素来聪慧,遇险自能应变,只是凡事不可独担。芙儿性急,若在你身边,望你多教她忍耐,也让她多历练些江湖事。”
郭芙脸一红:“爹怎么又说我性急。”
宁远低笑:“郭大侠眼神好。”
郭芙立刻瞪向内帐:“你闭嘴养伤。”
“遵命,郭大小姐。”
她明明被气了一下,还是把帘子拉开些,好让宁远听清。
宁远半靠在枕上,脸色仍白,眼底却有一点笑。
他看向黄蓉:“后面呢?”
黄蓉低头。
下一行字极清楚。
“宁兄弟一路护你们,我放心。”
她的声音停住。
帐里一瞬没了动静。
郭芙没觉出异样,只笑:“爹最信你了。”
宁远道:“郭大侠这话说得我压力很大。”
黄蓉的指腹压在纸边。
信纸被她压出一道细细折痕。
那句话太坦荡。
坦荡得像襄阳城头的日光,直直照进这顶还残着血气、药味和昨夜争意的帐里。
郭靖放心。
他放心宁远一路护着她们母女。
他也放心她。
黄蓉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喉间像被冷茶涩住。
宁远昨夜喊她“蓉儿”
的声音还在耳边,郭芙撞帐时那一下停顿还在眼前,赵敏掌心的血也还压在小案上的雪青布里。
这些事,郭靖一个字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才写得这样坦然。
郭芙催道:“娘,怎么不读了?”
黄蓉眨了一下眼,把信纸往上抬了抬。
“没什么。”
她继续读:
“宁兄弟伤势若重,切不可勉强。长安局势虽险,终不如人命要紧。我已与鲁帮主、吕将军商议,襄阳可暂稳。若宁兄弟愿回襄阳养伤,我当扫榻相迎。”
宁远道:“扫榻就不必了,给我备两坛好酒。”
小昭从药几旁抬头:“公子现在不能喝酒。”
小龙女眼也不睁:“一年内都不许。”
宁远脸色一僵:“龙儿,这比刺客还狠。”
郭芙忍不住笑:“活该。”
陈圆圆把空盆放下,轻声道:
“公子昨夜伤口裂了两回,酒字也该少提。”
宁远看着一帐子人,叹道:
“郭大侠不在,你们倒像一起奉了他的令。”
黄蓉听见“郭大侠”三个字,手指又紧了一下。
她看见信尾还剩一段。
那一段字不多。
“我已遣护卫一队先行赴长安,三日内可至。若你们不便动身,便让他们随护在侧。若长安尚有险局,待我安顿襄阳诸事,也会亲来。”
黄蓉的目光停住。
三日内可至。
也会亲来。
这几个字没有锋刃,却像刀背敲在她指节上。
她下意识把信纸往下压,纸边碰到小案上的茶盏,发出极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