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王春芳倏地扭头望向村东的方向,那里正有炊烟袅袅升起。
四人满脸的惊愕,转而化为震惊和惊恐。
这他娘的这个时间,谁家烧灶头能烧成这死浓死浓的大烟啊!
可别真是老姜家着火了啊!
姜家人一早上全没上工,被当狗似的遛着,把全村来来回回跑了个遍,最后气喘吁吁整整齐齐站在自家门口,神情呆滞地望着里头的滚滚浓烟。
姜小宝抓着一只大蟾蜍,从别处玩了一身泥回来,开开心心地从议论纷纷的人群腿边挤进来,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哇……”
“天杀的!!!怎么会着火了啊!!!”
王春芳双腿一软,跌倒在地,披头散发地扑在地上哭爹喊娘,鬼哭狼嚎。
一个老汉拎着一桶水跑过来,怒呸道:
“别鬼喊了!赶紧去打水啊!个蠢婆娘!再嚎就整屋都着了!要是烧到了我家,老子撅死你们!”
姜小宝抓来的大蟾蜍掉到了地上,“呱”一声,强劲的后腿往后一蹬,弹射出逃。
恰巧撞进王春芳大张着嚎哭的嘴里。
那腥臭的粘液把她yue得撅了过去,不但不能提水灭火,还妥妥帮了倒忙。
*
自行车轱辘碾过村道,从一片片只剩光秃噜麦茬的麦地、红薯地、玉米地经过,留下一道细长的车辙。
每经过一处,必有人抬起来头,视线一路跟着那车轱辘探头直瞧。
毕竟干活的时候,除干活之外的任何事物都充满了吸引力,更别提八卦了。
“诶诶诶,那不是贺家的吗,这腿都能踩自行车了?前几天还拄拐呢。”
“嘿哟别说,这当过兵的年轻男人身体就是好,瞧瞧这身板,远远看着都惹人嘿——”
自行车由远及近,很快驶过。
说这话笑得满脸褶子的大婶,笑容消失,扼腕得直拍大腿,“哎呀!后头咋还坐个女娃!”
麦地里,大伙正在清麦茬。
一个黝黑汉子撑着锄头,龇着大白牙乐道:“一听这轱辘声,还以为丁广生闲出屁又来念经了哈哈!没想到是男人载媳妇遛村,谁家那么舍得也买了车。”
“嗐那不进山吗,凤英家小儿子,啥时候又说亲了?”
“快仔细瞧瞧,坐后头的是姜家那三丫头吧?昨晚跳河那个,喔哟乖乖~这两人是好上了?”
红薯地里,一个挺着初孕肚的年轻女人坐在木扎上翻秧拔草,好奇地插嘴:
“那漂亮女娃,就是他定亲好久的小媳妇吧?村东姜家的。”
“哎哟阿芳你最近都干啥去啦?这都没听说,前阵子就退亲了咧!”
孕妇惊讶:“啊退啦?后头那女娃不就是姜家闺女吗?娇滴滴,两工分那个。”
“是啊,可他原来定亲那个是她继姐,这不是嫌弃他废了,人刚醒的头天就闹退亲了。现在这个是妹儿哩!你这是犯孕傻了吧哈哈哈!”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一大片红薯就都被翻了藤。
“嗤,姐夫和小姨子,这下又有戏看了。”
一个四十多岁面相尖酸的妇女,说话阴阳怪气。
“姜家闺女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当姐那个,昨晚真跟王狗和狗拴睡啦?还有一个知青?这都没闹到风纪队那儿去,啧啧……
还有这个,大白天的,就敢让男人载着遛村窜巷,不知检点。”
“那是,这死丫头可厉害的咧!干活娇里娇气,打起人来就是个疯丫头!上回给我撞得眼圈肿了七八天!”
陈翠花扯断手里的红薯藤,歪脸指着自己的右眼眶,喋喋不休。
“跟她娘一样,狐媚子一个,净会勾引男人!凤英这儿子就是一回来就叫她勾了魂,断腿都能生根踩自行车载她!可惜了那么俊的汉子……”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话题绕着贺进山和姜禾年直打转。
突然,一个从头到尾没搭腔的年轻女人豁地站起身,抿着脸用力抖落裤腿上的土。
“哎哎!赵秀花,你往哪撒土呢!飞老娘一身!”
赵秀花又抖了抖,才松开,抬起头嘴角一翘,皮笑肉不笑地:
“我这边的弄完了,自然要起身、抖土、挪地,不像你们净顾着八卦男人,活儿都不干了。”
说完,她嘴角瞬间拉下,扭着腰转身走了。
陈翠花长“呵”一声,指着赵秀花,十分无语地看看左右,“她她她——她好意思?!平时就这赵寡妇最会说道男人。”
“背地里不知爬过多少床了,现在装什么装,我呸!”
旁边的大娘撞撞她的膝盖,挤眉弄眼地说:
“这赵寡妇最近上工不是老想往那贺进山跟前凑,人家压根没搭理么,现在铁定是嫉妒了,想撒火咧,啧。”
赵秀花烦着脸,直直往前走出去一大段,弄了弄头上的碎花布巾和辫子,又烦躁地抱着手臂原地左转右转,最后还是忍不住探头去望。
那自行车早就绕过一大片地看不见影了。
她垂下眼,咬着唇,泄气似地用力踢了踢脚下的红薯藤。
“唉哟~~~咱花沟村最貌美如花的小寡妇,这是被谁惹生气了?”
一道粗胖流气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赵秀花面色顿时更难看了,头也不抬,斥道:“滚开。”
那声音不走,反而凑得更近了,朝她耳朵嘘声吹气:“绣花儿,你昨晚可还欠老子一顿。”
赵秀花甩手推开他,自己退后两步,冷脸讥讽:
“孙连庆,你那大舅哥、岳父一家子怎么没给你打得下不来床。”
孙连庆一想到昨晚光屁股被打得在地上滚,身上的伤都更痛了,一脸肥肉恼得直抖,啐一口道:
“臭婊子!老子今晚还非得上你家弄你了,话说,你看上的那什么男人上过你家吗?该不会你连摸都没摸到吧?
这不还得老子给你解馋么,你再跟老子睡一回,老子帮你搞定他,怎么样?”
“死开!”
赵秀花面上青红交加,转身就走。
暗恨自己之前见了鬼跟这种死皮不要脸的丑东西搞一起了。
*
“叮铃。”
一声短促清脆的自行车铃声,让姜禾年回过了神。
左右一看,竟然已经到村口了。
白胡子二满爷,依旧一身黑色旧褂子,戴着小圆黑墨镜,拿着个烟斗坐在村里的老枯树下,像个老门神。
车前轮向左偏移,碾着枯叶驶进通往雾灵镇的土路。
“吓坏了?”
没听到应声。
虚抵在自行车响铃边的大拇指挪开,把住车把微转,避开一个格外凸起的大石头,缓停在了路边。
男人长腿随意往地上一撑,直起身,一手搭在车把上,回身看一直静悄悄不吱声的小孩儿。
却意外对上一双盈满崇拜,亮晶晶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