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柔和光晕无声流转,细碎星尘在周身缓缓漂浮,我与师父、薇拉老师三人,就这样静静悬于浩瀚星河之上,周遭没有半分声响,只剩独属于虚空的静谧与辽阔。
师父的声音率先打破沉寂,温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千草,你听好。自大世界开辟、创世之初起,所有凝聚出神格的存在,无论神位高低、力量强弱,都会自然而然地滋生出对立面,也就是自身的黑暗面。”
“黑暗面?”
我微微仰头,满眼疑惑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嗯。”
师父轻轻颔首,指尖拂过身旁飘散的星尘,耐心解释道。
“那是由本体神格力量衍生而出的存在,与本体样貌完全一致,能力也分毫不差,唯独力量本源,是绝对的反向扭曲,充斥着纯粹的黑暗与毁灭意志。用你熟悉的柳生世界的话来讲,这类存在,就是人类的公敌,是足以毁灭一整个世界的定时炸弹。”
我抿了抿唇,默默记下这番话,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重,轻声应道:
“唔。”
“当然,对神明而言,黑暗面的存在本是常理。”师父语气平缓,继续说道,“这是神格自我平衡的必然产物,就如同光与影,生来相伴共生。可问题在于,这些黑暗面偶尔会脱离本体的掌控,独自潜逃离去,甚至反过来反噬本体,越是力量强横的神明,越容易出现这种状况。”
我闻言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么说,师父您也会有黑暗面吗?”
“嘛,很久之前确实有过。”师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我亲手斩杀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诞生过了。”
“杀、杀了?”
我猛地怔住,更惊觉话中另一层深意,连忙追问。
“而且,听师父的意思,这黑暗面,不止会诞生一次吗?”
“对啊,我可从来没说过,黑暗面消失一次就不会再出现了哟。”
师父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总之,对于我们来说,黑暗面的存在也着实是个头疼的小问题。特别是这些黑暗面跑到大世界以外的世界游荡、寄生、篡改规则,那可是非常影响宇宙平衡的。”
我心头骤然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慌乱:
“师父的意思是,柳生世界,也存在着一个失控的神之黑暗面?!”
师父看着我,眼神笃定,缓缓点头:
“没错。”
“没猜错的话,那是柳生神的黑暗面,对不对?”
我屏住呼吸,追问道。
“嗯。”
师父淡淡应声,确认了我的猜测。
我沉默下来,指尖微微攥紧,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再无方才在书馆中的轻松,只低声应了一个字:
“唔。”
“祂已经在柳生世界蛰伏了近万年,日复一日侵蚀着世界根基,还在暗中悄悄地培育着属于自己的势力。”
师父看着我,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引导。
“千草,你猜猜看,祂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我几乎没有多想,脱口而出:
“扳倒正主,取代本体,成为真正的柳生神?”
师父却轻轻摇了摇头,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想扳倒小柳生,对祂而言,不过是无稽之谈。祂最终的目的,是彻底毁掉整个柳生世界。”
“毁掉柳生世界……”
我喃喃重复,心底一片冰凉,半晌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唔。”
“所以,浅上千草,你回去之后的目标,就十分明确了。”
师父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道。
“找出潜藏在柳生世界的祂,将其彻底抹除。你也不想自己和李枵易一同生活的世界,就这样被黑暗吞噬殆尽吧?”
“我?”
我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容里满是不敢置信与忐忑。
“师父您确定吗?让我去对抗柳生神的黑暗面?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柳生神,可单看师父您,就知道柳生神必然是凌驾于众生之上、无法撼动的存在。您让我去对付祂的黑暗面,这和叫我去送死,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你的修行,还要继续往下走啊。”
师父看着我,眉眼间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语气坚定又充满期许:
“你还剩两个职阶的能力没有解锁,千草,凭借你在幻雨书馆学到的所有知识,用百年的时间,成为柳生世界最强的器灵人吧。”
◇◆◇◆
器灵人,分为制器人和控器人。
制器者,利用灵力和相应材料制作灵器,依据灵器品质,分为E/d/c/b/A/S级;现代以来,评级在A以上的便是灵器中的神器,拥有远比一般灵器更加强大的力量。而所谓的圣器,则是超越S级的存在,可能它的品质有高有低,但所有能被称为圣器的灵器都拥有着非同一般的属性和能力,其对策性是神器所不能比拟的。
控器者,利用自身灵力来操控和使用灵器以及灵器所带来的效果和能力,它和御灵人中的御物不同,控器者更强调使用灵器的能力,而非单纯地操控物品本身。
我所需要精炼的,不仅是控器之道,还有制器之术——唯有将二者熔铸一体,我作为器灵人的修行才算结束。
器灵人操控灵器需要的灵力远超常人想象,越是高品质的灵器,所需要的灵力也越是庞大。在柳生世界,能同时操控五件以上灵器的器灵人凤毛麟角,寻常器灵人,能同时操控二到三件灵器已经是非常强大的存在了。
而师父对我的要求是,同时驾驭七件圣器——且每一件,都必须由我亲手所铸。
这依旧是个近乎苛刻的目标。
只是此刻的我,心底已不再是畏惧,而是隐隐确信:我或许,真的能做到。
制器所需的材料,师父都会不遗余力地为我备齐。其中许多是神话传说里才有的珍稀奇物,可她却像抖落米粒般,随手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全然不在意我内心的震撼。
果然,师父还是那个师父,强大得令人敬畏。
炼制灵器的岁月,一晃便是五十年。我一心埋首于熔炉与锻砧之间,失败了无数次,造出的灵器残次品数不胜数。但在一次次尝试下,也成功炼出许多高品质灵器,甚至不乏神器与圣器。
凑齐师父要求的五百件灵器后,我便转而开始控器人的修行。
这一路并不算艰难,核心只在如何将无双之力附着于灵器之上,进一步增幅威力与效果。这般修行,又是五十年匆匆而过。
整整一百年,我便提前走完了器灵人的全部修行。
这也是多亏了在幻雨书馆里打下的知识根基,才让我在制器之路上,少走了数百年的弯路。
◇◆◇◆
回到师父所创造的世界后,我终于向她问出了那个深埋心底近千年的疑问。
“师父,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成为柳生世界的原生神明?您做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无聊吗?还是说……我对您而言,是像‘女儿’一样的存在?您在我身上倾注的时间与心血,早已超出我原本世界的一切认知。”
“那你何不跳出原本世界的认知,好好想想,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
“怎么,敢提出质疑,却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
“我觉得,您是在培养新一代的神明。不止局限于柳生世界这一方天地,您是想让我日后,前往您所在的大世界立足。我的先天资质足够好,又诞生于您的力量,所以您才选择在我身上投资,相信我身为人类的可能性。”
“这几百年的书,倒也没有白读,如今倒是自信了不少。”
“都是师父教导得好。”
“你的答案,勉强算六十分吧。”
“六十分?”
“我确实有意,为大世界培养新的神明。毕竟在我们这一辈诸神之下,大世界已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神明,大多不过是半神与伪神。世界的演进,急需一批承载诞生与创世意志的新生者,来补全神格序列。”
“唔。”
“这些话,是大世界某位新秩序制定者所说。我只是在无意识间,践行了这个理念而已。”
“那位秩序者,很强吗?”
“是我一位故人的后裔,同样位列诸神级别,只是神格远不及我。”
“呃……”
“所以,我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不过是顺手栽下一棵树,想看看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你的未来,终究要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强求你随我前往大世界,也不会逼你必须拯救柳生那个小世界。你如何选择,都是你自己的事。”
“哎?”
“顺带一提,以你现在的实力,恐怕还入不了雪生的眼。所以,继续修行吧。”
“不带这么打击人的呀。”
◇◆ ◇◆
这是从师父口中,我终于得知的、关于柳生世界的起源。
如今柳生世界最大的隐患,便是柳生神的黑暗面。她潜藏于世界暗面深处,正一点点蚕食世界的运行秩序。若再不加以遏制,不出十年,整个柳生世界便会彻底崩解、归于毁灭。
而更令人心凉的是,对这注定覆灭的结局,柳生神本人竟毫不在意。她早已舍弃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可能。身为创世神,连她都亲手放弃了自己的世界,我们这些原生居民,又该如何自处?
柳生世界以大世界的发展为蓝本构建,世界代号为G64,原本的轨迹应与大世界相差无几。可柳生神创世时,分给此方世界的神力非常稀薄,再加上一道隐秘阵法的压制,致使世界运转始终处于自我抑制的状态,难以真正蓬勃生长。
世界初开之时,人界与灵界本是完全隔绝的。可随着岁月流逝,灵界深处涌现出大量黑石,受其影响,无数灵界生灵发生异变,沦为了我们口中的“恶灵”。
这批最初的恶灵,也被称作“母体”,它们深受柳生神力残渣的侵蚀,渐渐滋生出吞噬、破坏与掠夺一切的本能,同时将污染扩散至整个灵界,最终引发了灵界的大崩溃。
而柳生神的黑暗面——我在心底将其称作“恶柳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趁虚而入,借母体之手构筑阴影区,再从阴影区中源源不断地孕育出恶灵,一步步扩大灾厄。
随后,她强行打通人界与灵界的壁垒,让恶灵如潮水般涌入人界。一时间,山河染墨,生灵涂炭,人类被迫踏上漫长的逃亡与抵抗之路。
就在这段黑暗的岁月里,人界的英雄们——最早一批除灵师觉醒者应运而生。
他们高举人类的旗帜,以凡人之躯执掌残缺灵术,对抗恶灵狂潮,用血肉在废墟之上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这场持续了三十六年的人灵战争,便是历史上的“灰烬纪元”,也被称为 “第一次灵界大战”。
所以灵界人原本不分善恶的,只是这个世界的发展造成了这样的局面,让后世不得不做出相应的区分与抉择。灵界人与人类一样是娶妻生子、繁衍后代的行为模式。
虽然他们天生就有灵力的加持,但科技文明的发展却是落后于人界千年。
当我们早已步入现代社会时,灵界依旧盛行着奴隶制。
文明的鸿沟与阶级的对立无可避免。先辈们最初定下的原则,是两界互不干涉。
但到了近现代,人界与灵界的实力差距愈发悬殊,所谓互不干涉也成了过去式。人界开始明目张胆地进驻灵界,渐渐成为左右其走向的主导力量。
◇◆◇◆
对于师父口中这番柳生世界的残酷现状,我心底并无半分惊诧,反倒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毕竟,当力量失衡成为世间常态,所谓的秩序与正义,不过是强者执笔,重新书写的一套规则罢了,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公允。
就连恶柳生的肆虐,也逃不开这个道理。
我偶尔也会暗自思忖,若是日后柳生世界,能诞生一位实力足以抗衡恶柳生的最强除灵师,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个濒临崩解的世界,便能迎来一线生机,重归安稳?
若是真的能这样,那我便可以卸下所有重担,回到属于我和枵易的那个温馨小家,安安稳稳窝在他的怀里,彻底放下所有疲惫与不安,安心休憩。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胸怀天下的圣人,更直白点说,我本就是个自私的人。
拯救世界这般宏大沉重的使命,历经千年修行与岁月洗礼,我从未真正放在心上,也从未想过要主动扛起这份责任。
哪怕在幻雨书馆里沉淀了百年,哪怕修为日渐深厚,我心底最柔软、最核心的地方,始终刻着枵易的模样,日日夜夜、岁岁年年,支撑我走下去的,从来都不是拯救苍生的执念,而是想再见他一面的卑微祈愿。
我只想和枵易永远在一起,岁岁平安,朝夕相伴,这是我藏在心底最真切、最不容动摇的私心。
所以,若是连这份私心都无法实现,若是连和他相守的心愿都成了奢望,我才会静下心来,好好抉择,到底要不要去拯救那个早已满目疮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