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由于父亲身负重伤,陈兰与陈天通在家陪伴了他将近一个月。然而,一个月后,陈兰再度着手收拾行装,准备踏上行程。
“对不起,叶儿,妈妈和爸爸必须得走了,国家那边急待我们支援。”
陈兰轻轻抚摸着东叶那稚嫩的小脑袋,脸上虽挂着微笑,可内心却满是难以割舍的眷恋。
“叶儿,你是个男子汉,将来是要顶天立地的……妈妈……妈妈……妈妈希望你能……”
陈兰凝视着年幼的东叶,终于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依偎在东天通的怀里,泣不成声。东天通自始至终沉默不语,但他脸上那复杂难辨的神情,清晰地透露出他的心境——丝毫不见得比陈兰轻松。
这便是所谓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吧。
“唔……”
东叶见状,迅速抬手擦干眼泪,声音微微颤抖着说道:
“没问题的,爸爸妈妈,放心吧,我已经能够照顾好自己了。况且,不是还有王姨在嘛。你们安心去吧!”
“……叶儿,你……”
陈兰转过身,暂且止住了哭泣,俯身一把将年幼的东叶紧紧抱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妈妈……”
“哎,老公,咱们能不能带着叶儿一起走啊?我实在不忍心再把他独自丢在这里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灵界的局势那般错综复杂,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实力来保护叶儿!”
东天通的话语里带着些许愠怒,不过音量还是刻意压低了。他行事的准则,始终是以保障东叶的安全为首要考量。
“我……”
陈兰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好了,时间不早了,该出发了。”
东天通催促道。
“嗯……那叶儿,我们这就走了啊,你一个人在家要乖乖的。”
陈兰缓缓站起身来,心中依旧满是眷恋,莫名地,这次离别所承载的不舍之情,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一路小心。”
东叶面露微笑,说出了这句话。这让身为父母的陈兰鼻头一酸,她扭过头,抓起东天通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此刻,庭院再度陷入寂静。一种难以排遣的失落感与寂寞感,在东叶的心底悄然滋生。
在父母陪伴在家的这一个月里,东叶度过了一段无比快乐的时光,仿佛往昔那些艰难困苦都从未存在过。然而,即便如此,东叶依旧困惑不解,为何世间总是悲情多于欢乐。
这短暂的欢愉,根本无法慰藉东叶那已然疲惫、近乎虚脱的内心。自那之后,东叶开始变得六神无主,整日浑浑噩噩。
他一方面承受着王姨的百般压榨,另一方面又苦苦思索着当下世界的现状。 他从没想过要介入其中,因为他深知自己太过弱小,即便想要有所作为,也注定难以成功。
于是,东叶在人生的抉择面前,再度选择了“旁观”与“忍让”。
然而,正如雪生一贯所坚持的观点,任何悲剧的产生,皆有其根源可循。 1986年8月25日,这是一个令东叶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日子。因为这一天,既是他的生日,却也是他父母的忌日。
与往常稍有不同的是,这天东叶被王姨唤去厅院打扫卫生。正值午后时分,通往厅院的小路上,出现了一群身着青色衣物的人。东叶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他认得这些衣物所代表的含义,因为他的父母也曾拥有同样的服饰。东叶呆呆地伫立在原地,心中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可每次念头刚起,又总会不由自主地劝自己打住。
或许,他的内心早已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不祥。
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红发绿瞳的女子。她双手捧着一个红色的礼物盒,走到年幼的东叶面前,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你的父母,在战场上英勇牺牲了。”
随后,她身后的几个人纷纷让开道路,只见四人抬着一副担架走上前来。就在那一瞬间,年幼的东叶仿佛遭受了巨大的刺激,既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般场景,即便是与东叶毫无血缘关系的旁人,也都不禁低下头,默默地擦拭着眼泪。
“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心智都如此成熟了吗?”
女队长待担架安置妥当后,也将手中的礼物盒轻轻放在一旁。
“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最后遗物,好好珍藏吧。”
“我说,外面怎么这么吵啊?!东叶!”
庭院这边的动静,似乎惊扰了正在午睡的王姨。王姨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而此时,天空中的太阳仿佛在惧怕着什么,悄然躲进了乌云之中。
听到王姨的声音,东叶下意识地转过头,含着泪水,直直地盯着她。
王姨被他这一瞪,瞬间清醒了几分,但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她扫了一眼现场的情形,满不在乎地说道:
“切,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你爹妈死了嘛,这种事儿,在咱镇上不是常有的嘛。至于搞出这么大动静吗——”
“你!!!”
王姨的这番话,瞬间激怒了在场的队员。一名女队长的手下见状,冲上前去,想要与她理论,却被女队长伸手拦住了。
“别人家的事儿,咱们不便插手,也别多管闲事。”
女队长的话语里透着一丝冷漠。
但下一秒,她便温柔地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东叶的小脑袋,说道:
“抱歉,你父母并不归我管辖,所以我也无能为力。他们夫妻俩都是英雄,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未曾退缩,始终与陈明副会长(广东省灵协会)坚守阵地,等待大部队的增援。只可惜,援兵还是来迟了一步。”
“……”
东叶低着头,沉默不语,泪水也渐渐止住了。就在这一刻,他的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啊,这世界可真够糟糕的,为什么我要遭受这些啊?父母也真是傻得可以,明明知道我还在家盼着他们回来,却还是一声不吭地去当英雄,结果把命丢了。哼,真是的,要是早想着去死,当初干嘛还要回来呢?我还眼巴巴地天天盼着,还得忍受那个老太婆的折磨,可恶,真是恶心透顶。”
独自生活且饱受摧残的孩子,往往容易胡思乱想,东叶便是这类孩子中的典型,而且他的想法还带着些许偏激与阴暗。
——“啊,真没意思。”
东叶冷冷地看着被白布遮盖着的父母的遗体,眼神中失去了光彩,既不哭闹,也不再流泪。
彼时,女队长虽然对东叶的表现心存疑虑,怀疑他是否还具备正常除灵师的情感反应,但转念一想,或许是他遭受的打击过于沉重,才导致如此,便也没有再多作揣测。
她只是向王姨叮嘱了一些相关事宜,并将上级下发的补偿金交到她手中,郑重要求她务必好好照料英烈的后代,同时要将这夫妻俩风光下葬。
与王姨交代完毕后,女队长便带着她的队员们离开了。临走前,她还不忘再次看向东叶。可东叶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态,安静得让人害怕。
就这样,上级对东叶一家所涉战事的后续处理,算是告一段落。女队长一行人离去后,王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那小子没把她平日里打骂他的事儿抖落出去。
自从上一次东叶父母离开后,王姨就时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东叶拳脚相加。如今东叶父母双双离世,王姨更是没了顾忌,从此之后,但凡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拿东叶出气。
而东叶也着实有股子骨气,无论遭受怎样的抽打,硬是一滴眼泪都不掉。这般情形,持续了好几个月,一直到1986年的最后一天。 王姨依旧贪得无厌,不仅霸占了东叶家大量的古董、金银财宝,还私吞了那笔补偿金——操办的葬礼却极为潦草。
既没有请吹丧的人,也没邀请镇上的亲朋好友,只是命令东叶自己挖了个坑,将父母的遗体草草掩埋,然后带着东叶,敷衍地烧了些冥币了事。
这天晚上,东叶如行尸走肉般,又一次在父母的坟前发呆。此时的他,已是满身伤痕,然而,这些伤痛于他而言,似乎都已麻木无感。
这样的世界,真的还值得活下去吗?东叶心中充满了迷茫。
眼下,他已无任何亲人,所有的亲戚在利益的驱使下,似乎都选择了置身事外,毕竟养育一个孩子的开销实在太大,如今已不再是东叶父母在世时的光景了。
就在这一瞬间,东叶似乎领悟了什么,他带着一丝觉悟,喃喃自语道:
“说不定,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不,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哦。”
一个甜美的声音,突然在东叶的耳畔响起。
眼前出现的,是一个身形娇小、戴着眼罩的人儿。
萝莉?不,她可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
“你……”
东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眼前这个女孩儿,让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放心啦,我可不是什么坏人。”柳生笑着说道,“你的软弱是一方面因素,但与此同时,这个腐朽崩坏的世界也是不可忽视的缘由。无论何时,只要有利益存在,就必然会滋生欲望,而那些无法掌控自己内心的人类,就会被这种欲望所吞噬。你家里的那个女人是如此,参与这场战争的人亦是如此。”
“亦是……如此?”
东叶满脸疑惑。
“人们发动战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发动战争的目的?”
“这场战争虽说由恶灵挑起,但人类这边显然早已做好了充分准备,不然,阵势又怎会发展得如此浩大?人类也好,恶灵也罢,本质上全都是欲望的化身。你所处的并非彼岸,而恰恰就是此岸。任何事情,如果人们找不到合理的理由,那么它便毫无意义,也没有价值可言。”
“这已然成为一种普适规则了,你不这样认为吗?”少女接着说道,“前方是否黑暗,对你而言,已不再重要,因为,你的此生都将被阴影所笼罩——皆因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
“这,这究竟是为什么?”
“自灵界形成以及除灵师规模化发展以来,这个世界就已然注定走向灭亡。力量,有时会让人迷失信仰,使其不再对善恶有所期许,反而沉醉于自身的强大以及那种压迫他人的快感之中。用‘沉迷’来形容或许还不够贴切,说‘陶醉’会更恰当些吧?那么,长此以往,人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变,变成什么?”
“怪物,与恶灵毫无二致。”
“……”
“世间万物,皆无永恒。存在的物质终有一天会消逝,无论是自我毁灭,还是被他人摧毁……”
柳生停顿了一下,看了东叶一眼,微微一笑,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呐,你还想活下去吗?”
“不想。”少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对现在的我而言,活下去毫无意义。”
“吼,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吧。”
柳生递给东叶一把纯黑色的子午匕首后,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这个世界,总要有一些人做出牺牲,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会因此而变得美好起来。”
“嗯?东叶,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王姨打着手电筒,光线照在了东叶的身上。此时的东叶,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姨似乎没看到东叶手中持有武器,径直地走了上去。
“哼,你再怎么看,那两个人也不可能会复活。”
王姨还以为东叶和普通孩子一样想爸爸妈妈了。
“从始至终,你都只考虑过自己吧?”
“哈?”
“你这个老寡妇!”
东叶猛地朝着王姨冲了过去。虽说东叶年纪尚小,但王姨体型也并不大,东叶轻而易举地就将匕首刺进了她的心脏。紧接着,东叶默不作声地又接连捅了好几刀。王姨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几乎在瞬间便气绝身亡。
这其中,似乎也有柳生所给匕首的助力。
“哦?是不满、不屑,还是不悦呢?能够忍受冷漠,却终究抵不过自身的欲望吗?”
“哼,但这并非单纯出于复仇的驱使,呵呵……”
柳生在黑暗中饶有兴致地观看着这一切。
“哼,真是恶趣味啊,柳生姐。”雪生突然现身,本想上前去看看东叶的情况,可东叶身上陡然涌现出的一股青黑色灵力,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哦?这是……”
“你还在,对吧?”东叶站起身来,低声怒吼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休想操控我。我要让你知道,这个世界还有救,我会拯救它!”
东叶气势汹汹,这番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出自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孩子之口。
“从今往后,我要变得无比强大,强大到无人能够压制我,无人能够反抗我。这便是我此生唯一的价值,也是我能找到的自己存在的唯一意义。”
东叶望向父母的坟墓,说道:
“感谢你们将我带到这个如同垃圾一般的世界,还留下我独自一人。再见了,父亲母亲,永别了,父亲母亲。我要毁掉你们曾竭力守护的这个世界,别怪我,爸爸妈妈。”
“只因为你们太过弱小,弱小得让我感到厌恶。”
东叶冷冷地注视着,随后,一阵清风吹过,坟墓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而他,也在火焰的映照下,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二天,雪生和柳生混在人群之中,一同看着那被烈火烧尽的坟墓,以及王姨焦黑的尸体。
“未来的不确定因素,又多了一个呢。”
雪生感慨道。
“无妨,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挣脱我所设定的命运。”
柳生自信满满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