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药研组从天降甘霖的喜悦坠落到一筹莫展的绝望。
经过两天的研究分析,他们对侥幸得到的特效药依旧两眼一抹黑,既没有解析出具体的成分,更别提得知具体的配比。
“鲁老,你跟我说实话,到底需要多少天才能成功仿制出这特效药?”
劳学兴的语气有些冲,今天是海大富给的七日之期的最后一天,他现在火烧眉毛,已经顾不上礼貌不礼貌。
“那天开会时,你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少则两三天,多则六七天,必然可以完成解析,在实验室里合成出仿制药。”
听闻此话,鲁老的表情有些尴尬,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那天劳学兴忽然拿出痊愈者和十三粒特效药,医师们激动难耐,仿佛见到了终结瘟疫的曙光。
当劳学兴提及特效药和痊愈者血液需要分享给其它城市,由多城同时研究时,鲁老等人反应激烈,以近似军令状的承诺把痊愈者和七粒特效药留在了定波城。
那时候他们脑海里只想着一旦仿制成功便有了赫赫功绩,届时封妻荫子、进禄加官不再话下,全然忽略了仿制特效药的难度有多大,尤其这药来自永鸣领,一个与海烟领没有交集的世界。
鲁老挣扎了半晌,老实说道:“城主有所不知,我们从特效药里提取出了十数种物质,但只有两种可以在我领里找到近似的替代品,其余皆是未知材料,想要找到替代品非一朝一夕之功,此事要看天运,顺利的话三五个月,不顺的话三五年也有可能。”
此话一出,劳学兴的眼睛猛然瞪大,既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生气于鲁老等医师的不靠谱,尖声厉喝: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难道不了解此次疫病的凶猛吗?三五年?三五个月?别说我等不了,城内的数十万百姓更等不起,只昨日一天定波城便有百多人死于器官衰竭,鲁老你来告诉我今后该怎么做?你我又该怎么向领主交待?!”
定波城的死亡人数单日破百看似不多,实则非常恐怖,现在的感染人数虽然多,但病情发展到脓疮期的也就两三千人,百人死亡所占的比例并不小。
待所有感染者的病情进入脓疮期,按现在的死亡比例,单日破千、单日破万并不是危言耸听。
劳学兴之所以失态,盖因瘟疫在定波城扩散的太快,现在已经全面失控,就连领主别苑都出现了感染者更别说其它地方。
常规措施已经失效,除了群体免疫,劳学兴唯一的救命稻草便是特效药,现在鲁老却碾碎了这个希望,告诉他仿制药需要三五年才能研发成功,这怎么能让他接受?
劳学兴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头的怒火。
半晌后,他睁开眼睛盯着鲁老沉声道:“按照研究院制作的疫情发展模型,领地东部沿海最多两个月就会全部沦陷,死亡总人数将达百万级别,曾经的东方明珠定波城会变成一座死城。”
“鲁老,领主给我的七日之期已到,劳某无能,没有能够遏制瘟疫扩散,更没有寻得救治之法,稍后便要去面见领主领受罪罚,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定波城城主,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现在尽管说,只要有助于仿制药研发,我都可以签署城主令,命人即刻去准备。”
劳学兴做着最后的挣扎,或者说最终一赌。
君无戏言,海大富既然说了七日期限,现在劳学兴没有完成那肯定要接受惩罚。
但劳学兴知道海大富直接处死他的概率不高,可能是罢免闲置,可能是下大狱囚禁,也可能是编入军中敢死营。
无论是哪种惩罚,只要不死就还有复起的机会。
只是复起需要功劳,不可能无缘无故让他官复原职,而受罚之人再想立功何其困难,闲置、囚禁、敢死营…哪有立功的机会。
思虑一番之后,劳学兴打算梭哈一把,趁着现在仍然大权在握,以城主令的形式给予鲁老和医师们最大的支持,不管需求是否合理,只要鲁老敢要他就敢给。
一旦鲁老或定波医院真的研发仿制药成功,那劳学兴的“大力支持”就是领导有方,必定可以分润一些功劳,或许就可以借此复起。
鲁老年纪虽大但并未从政,此前与劳学兴的接触也不多,一时间并未觉察劳学兴心里的弯弯绕绕,反而为之动容。
“城主仁爱,定波城有您领导实属万幸!”
一直旁听的小透明…章斯文等人纷纷目露敬仰,暗暗感慨劳学兴城主是个好城主,明明即将遭受惩罚却依旧心忧城内百姓,努力为抗疫工作站好最后一班岗。
劳学兴摆了摆手,催促起来:“鲁老快快想想研究仿制药还需要哪些支持,不用计较合不合理,也不用想花费多少,但凡有用就写下来,我即刻命人去准备,我所求只一样…为了万千百姓,请务必在一个月内搞出成绩。”
越早出成果,他占的功劳越大,真要三五个月疫情糜烂到什么程度暂且不说,新的定波城城主怕是已经上岗势必会分润特效药研发的功劳。
鲁老见劳学兴一片拳拳之心当即热血上涌,说了一声“好”便让人取来纸笔,逐条梳理起相关需求。
他听从劳学兴的建议,只要有可能帮助仿制药研究的需求都写了上去,哪怕只有一点点帮助。
……
半个小时后,劳学兴得到了密密麻麻的三张纸,他随意扫了一眼,旋即唤来亲信命其返回城主府布告行政令。
劳学兴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鲁老可还有什么想要告知我的?”
鲁老闻言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劳学兴眉头一挑:“说吧,你现在不说,等过后再想说我可就听不到了。”
“我的话非是对城主,而是想要禀报领主。”鲁老仍然犹犹豫豫。
劳学兴见状皱起了眉头:“既然如此,等鲁老想通再求见领主吧。”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
“城主且慢!”
鲁老叫住了劳学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领主不是他想求见就能见到的,如果今天不说,恐怕以后也难有渠道禀报领主。
想到这里,鲁老把心中所想径直说了出来:“众所周知,此次瘟疫之源头乃是永鸣领,对方故意投放瘟疫菇致使我领疫情肆虐,但我领此刻与永鸣领相接,病菌本无情,极有可能回传永鸣领……”
“你什么意思?”
劳学兴冷脸打断,他隐约意识到了鲁老想说什么。
鲁老之前犹豫,但开口之后反而不吐不快。
“永鸣领如此作为必然是不担心瘟疫回传,再结合‘偶然所得’的十三粒,可以推断他们存储着大量的特效药,如若领主可以与永鸣领和谈,那……”
“住口!”
劳学兴喝止,怒意勃发:“注意你的身份!领主如何决策岂是你能说三道四!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其余不要瞎操心。”
说罢,他一甩衣袖,头也不回的离开定波医院。
劳学兴当然知道永鸣领有特效药,也知道永鸣领隐隐以药相胁,有逼迫海烟领投降求饶的意思,这在高层之间是公开的秘密。
但所有人讳莫如深,也从未有人到领主面前显摆建议,因为一旦海烟领认输,就代表着这次的战争是个错误,这次的损失无法挽回,海大富也将颜面无存。
不管战争是失败还是错误,因战争而产生的损失…第五集团军的陷落,海军的覆没,瘟疫造成的破坏,以及可以预见的天价赔款,待战争的尘埃落定这些皆需要有人担责。
海大富是领主,又是海烟领唯一的传奇,谁敢让他担责?
可以预见,一旦向永鸣领低头认输,现在身居高位的人就有一批会被追责清洗,具体有谁无法确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向海大富建议投降的人肯定活不成。
海大富不希望这人活着,因为见到他会想起失败的耻辱。
众高层不希望这人活着,因为他是最合适的背锅侠,他一死战后清算会轻微许多。
千万领民不希望这人活着,因为他丧权辱领,让死于战争的士兵、死于瘟疫的亲人变得毫无价值。
领地上下所有人都希望这个人死,他凭什么不死?
刚刚鲁老竟然想让劳学兴当这个人,劳学兴怎能不怒?
“玛德糟老头,研究学问都研究傻了,瘟疫死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海烟领又不姓劳?沙币!”
……
“唉…千万领民竟然抵不上区区颜面!真真恶臭!”
鲁老不傻,一见劳学兴如此敏感激动,自然明白劳学兴早已经想通了关键,再细想便意识到领地高层里想通的人恐怕不少。
但现在却没有一点停战和谈的风声流出,显然所有人都在装糊涂。
原因不难猜测,定是怕和谈会让领主颜面扫地、让领地蒙羞。
说直白点,瘟疫里死多少人他们不在乎,投降丢脸却很在意。
鲁老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章斯文因他的话心神震动、眼神闪烁,似乎刚从睡梦之中惊醒了一般。
因为前些天章斯文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了一句类似的话。
“假如特效药需要城主或领主付出代价,他们愿意吗?”
现在这句话在章斯文脑海里不断回荡,越来越清晰。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个疑惑,万安康怎么知道有特效药?为什么会说需要领主付出代价?这些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万安康究竟是谁?他为什么接近我?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一时间章斯文只觉头疼欲裂,生理和心理双重的头疼。
“小章…小章…你没事吧?”
章斯文猛然回神,就见鲁老站在他面前一脸关切。
他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我没事,只是烧的有些头疼,谢谢鲁老关心?”
鲁老看着眼前面长红疹一脸憔悴的章斯文,叹了一口气:“仿制药研究非一日之事,你先回去休息休息吧,明日养足精神再过来。”
说话间,他取出一颗丹药递给章斯文:“此乃驱毒丹,虽然无法根除疫毒,但也可以清理大半,减轻你的病情。”
经过实验,二阶及以上的治疗药剂、丹药可以有效灭杀海烟病菌,但如果服用之人实力不够无法运转药力到全身,就极有可能存在漏网之鱼,可以减轻无法根除。
此法只适合有钱人,普通人就是卖肾也换不到一颗二阶丹药。
“多谢鲁老。”
章斯文没有假惺惺的推辞,他已经开始长红疹,需要驱毒丹控制病情,否则等进入脓疮期就晚了。
到了脓疮期,就算治愈了也会寿命大减,并有走路气喘、丧失生育、心衰力虚等后遗症。
“赶紧回去休息吧。”
鲁老摆了摆手,他刚刚向劳学兴申请了不少二阶丹药,富裕的很。
章斯文听话地离开了实验室,但他没有返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了斜对面…万安康的房门前。
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章斯文终是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楼道里回荡,章斯文只觉自己的心脏也随着回音剧烈跳动起来,他莫名有些紧张。
“安康兄,你在房间吗?”
半晌无人应答,章斯文松了一口气。
“也是,这个时间他应该去感染者观察区了。”
“算了,等晚上吧,观察区人多眼杂不是答疑解惑的地方。”
这般想着,章斯文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他打算休息一下,顺便服用驱毒丹。
掏出钥匙,拧开房门,进入房间,随手关……
章斯文关门的动作突然停顿,他死死盯着房间里的书桌,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木盒、一个塑料瓶和一封信。
此刻那封信正直直立在桌子上,信封上“斯文兄亲启”五个大字熠熠生辉,绽放着五彩斑斓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