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小花在里屋抱着福旺,轻轻拍了一会儿。孩子已经醒了,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着。吕小花把脸贴在孩子柔软的脸蛋上,闭上眼,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和温暖。好一会儿,她才把孩子放下,给他盖好被子,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里屋。
外间,易中海和一大妈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很简单,一盆白菜炖粉条,几个二合面馒头,一碟咸菜。但热气腾腾的,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来来来,小花,快坐下吃饭。” 一大妈拉着吕小花在桌边坐下,把一双筷子递到她手里,“忙了一天了,肯定饿了。别想那些糟心事,先吃饱肚子再说。”
吕小花接过筷子,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又看看两位老人关切的眼神,鼻子又有些发酸。她低下头,使劲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饭桌上,易中海慢慢嚼着馒头,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小花啊,等会儿回去,跟解成好好说。别动气,也别吵。他刚醒,身子虚,脑子也还不清楚,容易钻牛角尖。你好好跟他说,把该讲的道理讲清楚。他要是能听进去,最好;要是听不进去……你也别硬顶,先顺着他说,等过几天他身子好点了,脑子清醒了,再慢慢掰扯。”
一大妈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小花。你一大爷说得对。你现在跟他吵,吵不出个结果来,反而把他越推越远。你婆婆那张嘴,你是知道的,黑的能说成白的。你现在说什么,他都觉得你是在狡辩。不如先缓一缓,让他自己看看,到底谁才是真心对他好的人。”
吕小花默默听着,点了点头:“一大爷,一大妈,你们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不跟他吵。”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等会儿回去,我想把福旺也带过去。他毕竟是他爹,醒了这么多天了,也该见见孩子。阎解成……他再怎么样,总不至于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认吧?”
易中海听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你说得也对。孩子是无辜的,让他见见他爹,也是应该的。不过……小花,你听大爷一句劝:要是等会儿回去,那边说话难听,或者你婆婆又要作妖,你就把福旺送回来。孩子放在我和你一大妈这儿,你放心,饿不着他,也冻不着他。”
“对,对!” 一大妈连忙接话,“孩子放我们这儿,你一百个放心!你那边要是实在待不下去了,就过来,这儿永远有你一间屋子,有孩子一口饭吃!”
吕小花看着两位老人,眼眶又有些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哎……我知道了……谢谢一大爷,谢谢一大妈……”
一顿饭,就在这样带着暖意又夹杂着忧虑的氛围中吃完了。吕小花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去里屋把已经有些犯困的福旺用厚实的小被子裹好,抱在怀里,这才出了易中海家的门。
易中海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吕小花抱着孩子,走向前院那间亮着灯的小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前院,阎解成家那间小屋里,原本因为吕小花回来而中断的说笑声,在她抱着孩子走向自己家门口时,又重新响了起来,只是那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刻意和心虚。
院子里,那些原本就支棱着耳朵、关注着阎家动静的邻居们,此刻更是来了精神。贾张氏第一个端着一碗水,站在自家门口,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死死盯着吕小花的身影,嘴里还不忘跟旁边的秦淮茹嘀咕:“哼,看见没?去易中海家吃了饭,现在才舍得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易中海才是她公公呢!这老阎家,也真是够窝囊的,儿媳妇往别人家跑,连个屁都不敢放!”
秦淮茹站在自家门内的阴影里,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吕小花抱着孩子,走向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同情。
吕小花抱着福旺,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家门口。屋里原本有些嘈杂的说笑声,在她脚步停在门口的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
阎解成半靠在炕上,看到吕小花抱着孩子回来,眼神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三大妈坐在炕沿,看到吕小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却没说话。阎解放和阎解旷站在角落里,一个低着头,一个假装看着别处,都显得有些尴尬。阎埠贵坐在桌子内侧,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看到吕小花的目光扫过来,他有些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声响,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开口说道:“行了,天也不早了,咱们也回吧。解成也需要休息了。”
他说着,也不看三大妈,抬脚就往外走。阎解放和阎解旷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三大妈却有些不甘心,她看着吕小花,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尤其是想当着阎解成的面,好好教育教育这个不听话的儿媳妇,让她知道什么叫孝顺公婆。
可她刚开口,声音带着尖利:“小花啊,不是妈说你,你这一晚上……”
“行了!” 一声带着压抑怒气的呵斥,从炕上传来。
阎解成猛地抬起头,瞪着他母亲,声音不大,却带着强硬:“妈!少说两句!赶紧回家!”
三大妈被儿子这一声呵斥,噎得满脸通红,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她看了看儿子那阴沉的脸色,又看了看门口抱着孩子的吕小花,最终恨恨地跺了跺脚,一扭身,跟着阎埠贵和两个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阎埠贵从刘小花身边擦肩而过,自始至终都不敢跟李小华对视,毕竟他也知道自己做这种事情是在心虚。无论如何,三大妈怎么做,都是他间接受益的,这一点,谁也不是傻子,到底都是瞒不住。
一屋子人,转眼间走了个干净。只剩下炕上躺着的阎解成,和门口抱着孩子站着的吕小花。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桌上那盏煤油灯。
阎解成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又看看门口那个抱着孩子沉默不语的媳妇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种埋怨打破了沉默:“你还知道回来?”
屋里一片死寂。
阎解成的“你还知道回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沉入了无边的沉默。
吕小花没有回答。她抱着已经熟睡的福旺,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桌上残余的饭菜、散落的筷子、阎埠贵没来得及带走的那杯凉茶。然后,她走到炕边,动作轻柔地将福旺放在炕角,用一床干净些的小被子给他盖好。孩子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吕小花直起身,走到桌边,没有看阎解成,伸手,将那盏正跳跃着橘黄色火焰的煤油灯的灯芯,轻轻捻了下去。嗤一声轻响,火苗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的月光,勉强让人看得清吕小花的轮廓。
“灯油贵的很。” 吕小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带着一丝疲惫,“以后别这么浪费了。”
说完,她也不等阎解成反应,便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走到炕的另一侧,背对着阎解成,直接躺下,拉过一角被子盖在身上,再无言语。
阎解成躺在炕上,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吕小花那句不咸不淡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责骂?示好?似乎都不对。吕小花这态度,既不吵,也不闹,甚至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就像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比他预想中的大吵大闹,更让他心里堵得慌。
屋里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身边福旺均匀的呼吸声。
院子里,趴在门缝里看了半天的易中海,直起腰,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同样一脸担忧的一大妈低声说:“唉……这阎埠贵一家子,说走就走,真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小花也是的,怎么进去就把灯给掐了?也不知道里头现在咋样了……”
一大妈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行了,老头子,别操心了。小花那孩子,做事有分寸。你没看见刚才阎埠贵那副心虚的样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就溜了!他心里清楚着呢,知道自己理亏!只要小花自己能稳住,解成那小子,不会光听他妈的。让他俩自己待会儿,说说话,比咱们在中间掺和强。”
易中海听了,虽然心里还是不踏实,但也觉得老伴说得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又侧耳听了听前院没什么争吵打砸的动静,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一大妈回了屋,轻轻带上了门。
而院子里,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邻居们,此刻却是大失所望。贾张氏第一个沉下脸,“呸”了一口,低声骂道:“没劲!还以为能闹起来呢!就这么熄灯睡觉了?真是废物!” 说完,也悻悻地关了门。其他几扇窗户后窥探的目光,也陆续收了回去。
屋里,黑暗持续了很久。
久到阎解成都以为吕小花已经睡着了。
然后,吕小花的声音,在黑暗中再次响起。她没有翻身,依旧背对着阎解成,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阎解成。不管你妈跟你说了什么,我现在要跟你重申一遍。我不欠你们老阎家任何东西。你住院的医药费,是我付的。你没醒之前,每天下班去医院给你擦身子、喂水、端屎端尿的人,是我。你出事之后,你爹妈恨不得把我卖了还债,是易大爷一大妈收留了我和福旺。你弟弟们看见我跟看见瘟神一样,躲着走。这些,你知道吗?”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你要是觉得我有问题,觉得我对不起你,咱们可以离婚。我吕小花行得端,做得正,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不受这窝囊气。不过说好了,真要离婚,福旺我肯定要带走。至于你欠的那些医药费,剩下的我会帮你付完,就当……咱俩夫妻一场,最后的缘分。”
她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不带着一点感情。他原本以为,吕小花沉默这么久,是心虚,是默认了母亲的指控。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她开口,他要怎么训斥她,怎么让她知道妇道人家的本分。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吕小花的离婚警告。
阎解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用尽全力转过头,想要在黑暗中看清吕小花的表情,却只看到一个模糊背对着他的轮廓。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慌和心虚:“小……小花,你……你说什么呢?我……我不是那意思……”
“你不是那意思?” 吕小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冷笑,“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妈说我跟刘科长不清不楚,你就信了?你妈说我不管你死活,你也信了?你妈说我不让你们老阎家看孩子,你还是信了?阎解成!你长的是自己的脑子,还是你妈给你安的耳朵?”
她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目光灼灼地盯着阎解成的方向:“你妈好心?你们全家都是好心的!就我多余!是,我吕小花是穷,是没本事,可我还有骨气!张开你那两只狗眼,好好看看这个家!看看你出事之后,你爹你妈是怎么对我的!当时……当时我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要不是想着福旺还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