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黛玉还是拗不过胤禛,只得画了他的画像。
胤禛知晓她若是刻意,反倒画不出来,于是笑道:“你自随了心中所想,想画成怎样便怎样。”
黛玉点点头,看着面前的碧蓝一片,想了想,狼毫沾了墨,便开始画起来。
紫鹃等素知她画画时最不能被人打扰,遂也不出声,只默默地埋首弄其它的。
胤禛见黛玉神思不定,便从怀中掏出一只通体碧绿的箫来,低低地吹着。
箫声如泣如诉,又如情人细语,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慰着。
黛玉紧蹙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右手再不迟疑,凝神认真地画着。
一时间,天地之间只有水潺潺流动和悠远的笑声,在船的上空一遍遍回荡着。
过了半晌,黛玉轻轻地搁了笔,笑道:“画好了。”
话落,面前的画已被胤禛急速地抢了去。
——入眼的是一片缥缈的湖泊,碧波荡漾,雾气氤氲,清冷的月色下,照着船上之人一袭青衣,孤傲疏淡,几欲乘风归去。
船的四周,是片片碧绿的荷叶,在皎洁的月色下,朦胧得醉人。
一片碧绿之中,一株睡莲悄然迎风盛开,那睡莲,花开两朵,彼此纠缠,相依相偎,却是并蒂莲。
胤禛原本只是欣赏她画技之出神入化,待看到那株并蒂莲,心中一震,她是在以画传情,告诉他“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么?
“妙极。妙极。”身后传来一阵掌声,众人回头,只见胤祥和碧霄各自站在胤禛身后一处,正凝神去瞧他手中的画。
“四嫂,原来你不仅棋下得好,却原来这画画也是一流呢。”胤祥由衷地赞叹道。
黛玉不过寥寥几笔,便将胤禛的神韵勾勒得惟妙惟肖,几乎让凡是见过胤禛的人,皆一眼便可认出来。
这功底,非一朝一夕便能练就。
碧霄也是轻声赞道:“福晋画得真好。”
黛玉拿镇纸将画压住,令海风将墨迹吹干,回身侧坐着,笑道:“你没见过好的呢,我原来住在外祖母家时,有一个四妹妹,最是擅长画画,诸位姐妹中,谁也没她画得好。”
胤祥见她说完,脸上一阵怅然,立时便明白她想到了昨日之事,忙笑道:“她便是画得再好,必定也比不上四嫂的,天下间,谁能画四哥好得胜过四嫂呢。”
一句话说完,众人皆笑着齐声应和,黛玉脸红地看向胤禛,恰巧对上他波光潋滟的眸子,不由得心如鹿撞,既羞且甜。
一时画干了,那边胤禛已亲自动手扎好了一只老鹰的架子,笑道:“好了,将我糊上去吧。”
胤祥和碧霄是听见胤禛的箫声才过来的,也不知之前发生了何事,闻言大吃一惊,道:“难道是要将四嫂的这画糊上去?”
黛玉点点头,笑道:“这原是他们逼我的。”
胤祥闻言,忍不住看着胤禛狂笑起来:“哈哈哈,在船上放贴着四哥画像的风筝……有趣。当真有趣。十六十七他们下回听见了,肯定要羡慕死我。哈哈……”
他这一笑,众人也齐齐跟着笑了起来。
却见胤禛将黛玉的画细细沾上浆糊,小心地糊好,过了一会儿,风筝便完工了。
却也刚刚好,老鹰的头部是胤禛的脸,翅膀是脚下的小舟,而尾处,则是那株并蒂莲。
做好后,又拿了绳子系紧,众人瞧了又瞧,皆赞道:“当真有趣儿。”
黛玉瞧着那风筝,确实极为好玩,于是微微一笑。
胤禛因吩咐道:“命他们将船开得快一些。”
陈清领命去了,过了一会儿,船越驶越快,胤禛便令黛玉拿着风筝,自己则慢慢放线。
海上原本就有威风,加之船又忽然加速,那风筝于是很快便升上了空中,越飞越高……
黛玉瞧得有趣,急拍手道:“放线,再高些。”
胤祥等也瞧得十分兴起,纷纷大喊着:“看,又飞高了。快看,到那儿了。”
胤禛放了一会儿,便朝黛玉摆摆手,笑道:“玉儿,过来。”
黛玉走过去,胤禛抓住她的手握住木头线轮,先是与她一道放了两圈儿,接着,便悄然地松了手,任由黛玉自己放线。
站在她的身后,胤禛瞧着她带笑的侧脸,心中一片感动,盈满喜悦。
天际,“胤禛”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众人先是可以清楚地瞧见胤禛薄唇微抿的俊颜以及老鹰尾部的两株亭亭的并蒂莲,很快地,便只看见一个黑点,若不是目光一直随着它,几乎便要看不见。
黛玉已经多年未放过风筝了,耳听得周遭众人的欢声笑语,依稀间好似回到了那年一般,脑海中一一闪过姐妹们带笑的容颜。
黛玉正出神间,忽地手上一紧,一阵大风蓦地从天际吹来,她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往旁边一闪……
“玉儿。”
“四嫂。”
“福晋。”
周围传来一片惊呼声,紧接着,黛玉便跌入了熟悉的怀抱,黛玉抬头,看向胤禛惊魂未定地一笑,忽地心中一凉,慌忙看向天际,只见那风筝不知何时早已断了线,被风吹着急速后退。
“我的风筝。”黛玉急呼。
胤禛要护着她,也不敢如何去追,急忙沉声道:“近朱近墨。”
舵手因为这陡然的变故,也放缓了速度。
黛玉怔怔看着离她越来越远的风筝,一颗心也逐渐冰凉。
都说覆水难收,那风筝断了线呢?
她那么努力,还是没有抓住……瞧着瞧着,一滴清泪蓦地悄然滑下。
“别哭了,一只风筝罢了,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做百只万只。”胤禛心疼地为她拭着泪,轻声安慰道。
黛玉轻轻摇摇头,他不明白,飞走的……不仅仅是一只风筝。
海上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人还未进舱,风忽地便停了。
“爷。”近朱上前禀告道:“风筝追到了。”
黛玉大喜,忙道:“当真?你们真找回来了?”
近朱摇摇头道:“回福晋,不是我们寻回来的,是萧公子。”
萧公子?黛玉怔怔地顺着他的眸光看过去,蓦地,视线便停住。
甲板之上,一身白衣的无尘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噙笑,温和地看着她。
虽说,不过是极淡的一眼,萧楚便很快地转回了目光,虽说,他已经易了容,可是,黛玉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在他的身后,停着一艘比他们的船略小一些的船,两船之间已经搭好了容人通过的甲板,一个绿衣妇人正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走上他们的船。
黛玉又惊又喜,兰姑姑也来了?
思量间,无尘已经扶着林幽兰上前,朝胤禛、胤祥拱拱手道:“四爷、十三爷。在下碧落岛萧楚,这是家母,前夜正在附近采药,得师妹传信,言道船上有人痼疾发作,特地前来看诊。”
胤禛上下暗自扫量了他一下,虽然外表普通,然而一袭白衣衬得他风姿卓然,极为不凡。
而他身侧的妇人,温婉大方,一看便是出自大家。
他口中称呼他们四爷、十三爷,也就是说碧霄已经告知他众人的身份,遂微微颔首,拱手道:“在下胤禛,内子的病,还要麻烦萧兄了。”
无尘点点头,看了一眼黛玉,道:“四爷若不介意,在下这便进屋为夫人看诊吧。”
胤禛看向黛玉,征询她的意思,见黛玉轻轻点头,这才道:“萧兄请。”
众人一道进了胤禛和黛玉的房间,紫鹃自将无尘寻回的风筝收了,这边,无尘也坐至黛玉对面,为她细细把起脉来。
果然……如同碧霄信中的一样,小黛儿有喜了,但,却也中了寒毒。
目光一闪,无尘淡淡道:“我需要绝对的安静,可否请夫人和碧霄留下,其它人都出去候着?”
“荒谬。”胤祥喝道,“我们倒也罢了,四哥是四嫂的相公,如何却不能留在这里陪她?”
黛玉看向无尘,见他眸光幽深,似有话相告,遂转头看向胤禛,轻声道:“四哥,你们带萧夫人出去坐坐吧。”
胤禛不动声色地看向黛玉,似乎……她对这个萧楚甚是信任,也许她自己都未察觉,但他在一旁却看得一清二楚,她看向萧楚时的眸光,温和而又充满依赖。
微微抿唇,胤禛与萧楚道:“有劳萧兄了。”
萧楚神色昂然,淡淡地直视回头,淡笑道:“四爷客气了。治病救人,本就是行医者的本分。”
胤禛点点头,便当先出去。胤祥见了,只好忙跟上。柳萤便与林幽兰笑道:“夫人请。”林幽兰“嗯”了一声,向黛玉投以一记安心的眼神,这才随着柳萤紫,鹃雪雁出去了。
到了外厅,胤禛和胤祥各坐了桌边喝茶,林幽兰落了座,瞧瞧地打量着胤禛。
那日康熙未至之前,她尚不觉得,如今瞧来,他和无尘面容倒很有几分相似。
那斜飞入鬓的眉,还有波光潋滟的丹凤眼,皆别无二致。
还有生来的高贵不凡,往常她只以为那是因为无尘在碧落岛学艺的缘故,如今方想通,他的骨子里,本就流着这天下最尊贵之人的血。
可是,想到当年林家的血案,林幽兰忍不住低低一叹。
若当年的事当真与康熙有关,且尘儿又知晓了自己的身世,那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胤禛喝了一口茶,看向林幽兰,淡淡道:“内子这病,一时半会儿也是难愈的,说不得,还要请夫人和萧兄在船上多耽搁几日了。”
他不出声还好,一开口,便是逼人的寒意。方才因为黛玉在身侧,因此胤禛习惯性地口气温和一些,然而此刻又再次变成那个人见人怕、神见神惧的冷面王爷起来了。
林幽兰定定神,忙摇摇头,笑道:“碧霄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四爷不必客气。”
胤禛淡淡一笑,与紫鹃雪雁道:“你们带夫人下去先歇歇吧。”
“是。”两人应了,便上前与林幽兰笑道:“夫人这边请。”
两人从未见过林幽兰,此刻她又易了容,故而丝毫不知。
而雪雁虽说小时见过几日,然则过去那么久,又哪里会想得到呢。
直到三人走远,胤祥方放下茶盏,皱眉道:“四哥,这萧楚母子,很是有些古怪。”
“哦,怪从何来?”胤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茶盏,淡淡问道。
“方才那风筝飞得极高,近朱近墨都没能抢回来,如何却教他抢了?还有,他既然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却是不惧不怕,简直淡然得过了头了。
若说那萧楚是因为出自碧落岛,见多识广也就罢了,可是他那母亲,一见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论理说知道我们的身份,总该有所表现,可是,刚刚她偷偷看你的时候,一点都不害怕,而是带着些深思……总之,这两人的身份,很值得琢磨。”
“十三,你最近进步不少。”胤禛搁了白玉茶盏,淡淡道。
胤祥素来脸皮厚,但也最怕被人夸,闻言瞬间便有些紧张起来,笑道:“嘿嘿,这还不都是跟四哥你学的么?”
对他隔三岔五地拍马屁早已习惯,胤禛沉声道:“我心中已猜到了他们的真正身份,只不敢确定。先静观其变,治好玉儿的病要紧。”
“可是,若是没查清楚就贸然让那个萧楚给四嫂看病,若是他另有企图,咱们可悔之晚矣。”胤祥仍旧有些不放心。
摇摇头,胤禛冷然道:“别忘了,他可是凌碧霄请来的人,你难道信不过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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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黛玉待无尘把完脉,轻声道:“白哥哥,我中的毒如何了?”
无尘双眉紧皱,凝声道:“果然是子息。我们一路跟着,竟然还是教他们得手了。”
“他们?”黛玉想起那日他告诉她的,蹙眉道:“他们究竟是谁?如何会与我有这般深仇大恨?”
无尘摇摇头,道:“出京前,我便留下了迦若,令她在京查出当日紫竹苑幕后之人,前些日子她传信给我,说除了她,又还有人亦在查,若我所想的没错,应该是胤禛的人。
看来他这次带你下江南,便是为了令人暂且远离那危险之地,他好暗中找出敌人。
只是,却没想到,那些人竟然一直跟着你们,还悄无声息地给你下了毒。”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也带了隐含的怒意,不论是谁,居然这般三番四次地对小黛儿下手,一旦教他查了出来,都必死无疑。
黛玉闻言,也不再多管这个,只问道:“我的毒,可能解?”
“也并非没有,只是,那个法子却极其凶险狠毒,给我一些时间,我先试试别的办法。”
不到万不得已,他着实不想试那个。
虽说古书上有类似的记载,只是,别说医者最忌救一人伤一人了,单单如今黛玉怀有身孕,一切都须得从长计议。
黛玉听了,轻轻点头。
无尘见她面容憔悴,双眸微微红肿,轻叹一口气,道:“胤禛他不知道这两件事?”
黛玉眼神一黯,轻轻摇摇头,低声道:“还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唉,你这又是何苦。你只想着他若是知道了,必定会极其伤心难过,却又是否想过,万一你的毒真的解不了,有一日便就此睡去,再也醒不过来,而他到那时才知道整件事,他会怎么样?”
虽说在他心中,没有谁是配得上他的小黛儿的,可是,看着方才她和胤禛两人的样子,无尘却又不忍心。
这是何苦,明明相爱的两人,要这般狠狠地互相折磨。
教他这个旁观者,都跟着纠结起来。
黛玉一震,无尘的话似是一道响雷,劈开了她的心。
难道……她所以为的不告诉他,真的是错的吗?
可是,若是寒毒解不了了,若是孩子也保不住……黛玉不敢再想下去,蓦地埋下头去,低低地哭泣起来。
无尘轻轻一叹,朝碧霄示意,两人便轻声离开。
“怎么样?”
胤祥对无尘的怀疑,不仅仅来自于他的气度,更因为——碧霄看他时的眼神,让他极是不悦。
因此,若说胤禛一直在担心黛玉的身子的话,胤祥担心的,却是萧楚了。
想到黛玉埋首缀泣的无助模样,无尘蓦地便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既然她害怕,那便由他这个当哥哥的开口吧。
“四爷,恭喜,夫人有喜了。”
无尘轻声道,看着胤禛眸中瞬间的狂喜,心中掠过一丝苦涩,但很快地便被担心压下去,在胤禛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门口之际,接着低低地道:“只不过,她身中寒毒,也有一些日子了。”
“你说什么?”胤禛身影一僵,缓缓地转过身来,定定地盯着他,面上冷若寒霜,墨黑的双眸覆上一层冰冷朦胧的雾气,而双手,也已紧紧握成拳,似是一旦无尘说一声“是”,他的拳手立马便会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