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韩,西狄,南岳,北齐,中孙堂,暗里还有老六藏。
此六位,自太行兴兵以来便始终追随,皆得邢泽信重。
然而岁月不饶人,狄青已老。
烈士虽暮年,壮心仍不已,可现在总要考虑。
如今东部、北部皆已彻底平定,接下来邢泽的对外重心将会放在南部和西部,其中又以西部为重。
牦牛青稞葡萄干,热巴娜扎马尔哈,西北当大兴也!
在人口的限制下,这是一个长久的战略,并不会急于一时完成,如此就不可避免的涉及到一个问题:
谁来接狄青的班?
毫无疑问是顾廷烨!
作为智勇双全、有胆有识、天命加身的男主,以顾二狗子的能力,绝对会百分百甚至百分之一百二的完成邢泽的战略方针。
这么合格的工具人,干活也卖力的小老弟,邢泽可不愿他再陷入气死亲爹的舆论风波,所以再次插手顾家家事了。
究竟能否如愿,邢泽也不敢保证。
但是看顾偃开沉默若有所思的模样,邢泽觉得还是有很大可能的。
顾偃开走了。
顾廷烨回来了。
时隔几年,再次站在宁远侯府的门前,顾廷烨只觉得恍如隔世。
从前,他觉得这里是他的家。
后来,他觉得这里不再是他的家。
如今归来,他已经分辩不清这里是不是他的家。
“二哥!”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
顾廷炜一边喊着,一边奔向门外,多年不见,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什么仪态也顾不上,一个飞扑就抱住顾廷烨。
“二哥我想死你了!”
一如幼时那般粘人。
顾廷烨突然有一些释怀,阴霾了许久的脸上不禁浮上笑容。
抬手,顿了顿,还是重重拍了下去。
“好小子!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让二哥好好瞧瞧我家三郎!”
顾廷炜这才放开,张开手,转着圈的让顾廷烨看。
“怎么样二哥,我是不是长高了?”
“嗯!”
顾廷烨点头。
“是长高了,不过性子跟小时候一般,还是那么爱哭鼻子。”
“我是喜极而泣!”顾廷炜不好意思的辩解,“你好多年不回来,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顾廷炜往后面望了望。
“二哥,就你自己回来的吗?我小嫂嫂和侄子侄女呢?怎么不见他们?”
顾廷烨平静道:“他们也回来了,在伯爵府。”
“二哥怎么不一起带来,我都还没见过呢。”顾廷炜有些遗憾,“我还特意准备了见面礼,就等着送出去呐。”
顾廷烨发笑:“你放心,二哥保管让你送出去,不过现在,你是不是先让我进去见过父亲?”
顾廷炜一拍脑袋:“对对对!许久没见二哥,太激动了,一说起来就忘了别的,二哥,咱们回家,父亲母亲和大哥哥都在等着你呐!”
顾廷烨被弟弟顾廷炜拉着进了宁远侯府,还没走进正堂,顾廷炜就忍不住喊了起来。
“父亲!母亲!快看谁来了!”
屋里已经换过好几盏茶的顾偃开噌一下就站了起来,引得小秦氏和顾廷煜注目。
顾偃开轻咳一声,缓缓落座。
“回来就回来,大呼小叫什么体统。”
小秦氏看着门外进来的二人,意有所指的笑言:“三郎从小就跟他二哥亲近,许久没见感情更甚了,瞧这兄弟俩,好的跟一个人儿似的。”
顾廷煜咳嗽几声,眼睑微垂。
小秦氏见状,眼中意味深长。
不过顾偃开却是无暇顾及,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进来的人。
他的儿子,顾廷烨。
“二郎回来了。”小秦氏起身热情招呼,不改往日慈母做派。
“许久未见,大娘子可还安好?”
顾廷烨一句问候,小秦氏一瞬怔愣,随即回应道:
“好,我们都好,就是时常担心你,如今见到你平安无恙,我和侯爷可算能安心了。”
“倒是没让大娘子失望。”
顾廷烨笑了笑,没再理会小秦氏,转而看向顾偃开。
“父亲。”
若是往常,见过顾廷烨礼也不行,顾偃开怎么也得教训他几句。
可此时的顾偃开,好似初出茅庐的菜鸟一般,竟比顾廷烨还近乡情怯,紧张的直搓手手。
“回……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别说顾廷烨看不懂了,就连小秦氏都看不懂。
空气一时安静。
小秦氏正要开口,却见沉吟的顾偃开忽然伸手,生疏的在顾廷烨肩膀上拍了拍。
“你……很好。”
小秦氏: ?(?';?';? )??????
顾廷煜: Σ⊙▃⊙川
顾廷烨: Σ(?д?|||)??
他拍我肩膀!
还说我很好!
冰冷的嘴里竟然能说出这么温暖的话,还是我亲爹吗?
不会是惹了什么脏东西吧?
顾偃开却是没空体会众人的震惊,适才那句话一出口,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一下子就顺畅了许多。
“这些年,你做的很不错,身先士卒,屡立战功,没有给咱们家丢人,王爷和狄公爷常有夸赞之言,官家也很看好你,很好,不愧是我顾偃开的儿子!”
说着,搭在顾廷烨肩膀上的手还捏了捏,以示鼓励。
却没能将顾廷烨从震惊当中捏回神。
他被夸了。
被只会揍人训人的亲爹夸了。
这特么谁敢信?
“父亲,您是不是……”
“是什么?”
“您最近是不是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顾偃开冒头黑线,抬腿就给了顾廷烨一脚。
“逆子,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哎~
这味儿对了!
顾廷烨一下子就舒坦了。
可顾偃开觉得很不爽。
广灵郡王这个大骗子,就会欺负老实人!
说好的痛哭流涕叫爸爸呢,为什么没有?
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自己方才所为有多么惊世骇俗,社死的顾偃开不禁心生羞耻,都顾不上和顾廷烨计较就赶紧转移了话题。
“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狄帅念我许久没有回京,就给了个长假,若西北无甚要紧事,约摸能待到三月左右。”
“那正好,趁着有功夫,把你的婚事解决了,你已是这般年纪,不宜再拖延下去。”
“父亲说的是,全凭父亲做主。”
嗯?
这狗东西竟然能听进去人话了!
顾偃开很是稀罕。
意味太过明显,顾廷烨想不注意都难。
“儿子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如今儿子自己也做了父亲,早已不是当初那般鲁莽冒失。”
“哼~”顾偃开请哼一声,“你也知道自己做了父亲,怎么就一个人回来?”
顾廷烨愕然:“不是您不许……”
“我什么说过不许的话了?”
顾偃开老眼一瞪。
“我只是让你多个心眼,别被戏子迷了心智,我有说过不让你两个孩子进门吗?”
“说……”
“嗯~?”
“没说过,没说过,都怪儿子胡乱揣测,误会了父亲的意思。”
“嗯~”
顾偃开舒坦了,全程吃瓜的顾廷炜也舒坦了。
因为他能见到侄子侄女了。
但小秦氏和顾廷煜就不怎么舒坦了。
父慈子孝的实在碍眼,小秦氏都看不下去了,忙开口打岔:
“说起婚事……”
“婚事且先不急。”
顾廷烨直接无礼打断,甚至都没给小秦氏一个眼神。
如今的他,终于能像大人曾经说过的那般,积蓄足够的力量,于高处傲视对手。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父亲单独相谈。”
顾偃开显然知道儿子想问什么:“你就这么想知道吗?”
“是。”顾廷烨坚持,“这些年,我听了不少说法,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只有找您,如果不问清楚,我始终无法安宁。”
顾偃开凝望顾廷烨:“这么多说法,你一个都不信,我说的你就相信吗?”
“信!”顾廷烨肯定的说道,“您是我父亲,是敢作敢当的宁远侯,我的命是您给的,我的一身本事也是您亲手相传,我年少顽劣,多有不堪,您也没有放弃我,我知道,您不会害我,我不信别人,我只信您!也只有您,才知道真实的究竟,旁的人无论再细致,也不如您知晓的完整。”
顾偃开笑了。
欣慰的笑了。
“方才夸你那些还是说少了,罢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若是不满足你,恐怕珍馐美味摆在面前你也会食不下咽,既然如此,那就随我来祠堂吧。”
顾偃开抬脚先行,顾廷烨紧随其后。
二人接连离开,只留下懵逼的顾廷炜。
为什么只有顾廷炜?
因为小秦氏和顾廷煜都猜出来了。
顾廷烨想知道陈年往事的究竟,这不难理解。
只是让他们想不通的是,顾偃开怎么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这非常不顾侯!
和颜悦色、父慈子孝、还有大娘子,今天的反常可太多了,隐隐有脱离轨道之势,小秦氏心中有些不安。
但很快,小秦氏的有些不安就变成了十分不安。
因为列车真的脱离了轨道!
从祠堂出来,父子两个都是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兴之所至还是借酒消愁,顾偃开是彻底喝高了。
顾廷烨也差不多,被顾廷炜扶回院子去歇息。
“二哥,酒大伤身,以后还是莫要饮这么多酒了。”
“臭小子,你还管起我来了?”
“我也就管这么一阵罢了,等你成了亲,我就告诉嫂嫂,让她管着你。”
“酒似刀,饮下伤身,亲如剑,暗藏杀机,廷炜,这其中,有没有你?”
“什么有没有我?”
“好,没有你,没有你就好。”
“二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我才不是小孩,我已经长大了!”
“你就是七老八十,在二哥眼里也是孩子。”
“那二哥还会给我扎风筝吗?”
“扎,扎大的!”
“二哥最好了!”
……
小秦氏贤良淑德慈母在线,安顿好顾偃开后,又马不停蹄去看顾廷烨。
谁知进了院子,却见顾廷烨醉态全无,正坐在庭中。
小秦氏一愣,旋即又堆上笑脸:“二郎怎么不去歇息?”
“我在等你。”顾廷烨幽幽道,“收手吧,母亲。”
小秦氏脸色一僵:“二郎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真不愧是亲母子,说的话都一样。
可顾廷炜说听不懂,顾廷烨信。
小秦氏说听不懂,顾廷烨一百个不信。
“母亲不懂,可我却已经懂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处心积虑毁我名声,这么多年,母亲不觉得累吗?”
小秦氏的眼神一下子危险起来,顾廷烨却是毫不在意。
如今的他,早已非吴下阿蒙。
所谓“自有大儒为我辩经”,放在顾廷烨身上就很合适,现在的他,已经成为了不少人津津乐道的“浪子回头”典范。
“北上投军时,我曾放言,功名自由马上取,不稀罕这侯府的富贵。”
“现在我还是这句话。”
“我如今是伯爵,将来还会成为侯爵乃至公爵,所以侯府这个家,我不会当,此事我在祠堂也与父亲说了,父亲也同意了。”
这回小秦氏是真的惊愕了。
她属实没想到,顾廷烨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很惊讶吗?”
顾廷烨轻笑。
“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如果我没看过更高更远更大的世界,或许我还被困在侯府这一方天地内,可我已经看过了,甚至还亲手参与创建,如今我心结已解,宁远侯府与我来说,也只有人,才是最值得留恋的。”
“我家大人,也就是王爷,他曾经说过,等我站的高了,什么后宅的阴私诡计,都不过尔尔,无论宽恕,还是报复,皆可任意施为,那时我还想,被人算计的几乎身败名裂,怎么会大度的原谅呢,那得多傻啊。”
“没想到现在,自己反倒成了那个傻子。”
“我幼小失恃,是你让我又有了母亲的疼爱,虽然是假的,可我当了真,那些年,我是真的把你当做母亲。”
“你对我下得了手,我对你却是下不了手。”
“其实您大可不必绕圈子,只要您说出来,我也不会和三郎争。”
“三郎是个好孩子,看在他的份上,从前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计较,这侯府的富贵荣华,我也不要。”
“母慈子孝……”
“为了这个家,就做成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