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点。
法兰西船队被引船推进泊区。
此刻的泊区停满一大半,多数是来自西洋各国的船队,少数是英华本土的商船。
泊区里还停着一艘来自瑞典的大型商船,这艘大号改良盖伦船是泊区里最大的船。
除了【罗曼底号】三级战列舰。
船队刚停好。
41岁的编队总指挥夏尔·德·蒙特勒伊带着他的大副雅克·勒布朗、炮术长皮埃尔·马雷、以及随船神父安托万·迪瓦尔匆匆下了船。
在码头附近招了几台轿子往据点内部走去。
至于为啥不坐马车。
当然是城内的道路实在太烂了。
整个峇株巴辖就没有用马车、汽油车载人的习惯。
车子开在这种路上,钢板弹簧的减震效果约等于零,屁股都要颠成两半。
即使送货的车夫,要么骑马,要么在地上牵着马儿走,除了不得不坐时。
一般不坐。
结石都要给颠出来。
夏尔去年来过一次,有了经验。
这次再来压根没考虑过坐车,直接坐轿!
半岛北边逃难的人太多,很多人挤在峇株巴辖不肯走,这里又找不到那么多活干,不少人便做起了抬轿的行当。
毕竟天天都有来贸易的西洋人,本地的达官贵人也是需要人抬的。
不肯自己走路。
夏尔和神父安托万坐在一架轿子上,他问道:“商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神父点点头,“英华啥都好,就是太……嗯……太没规矩了……”
夏尔微微一笑:“入乡随俗嘛,人家至少没把咱们撵走不是?”
神父摸摸下巴:“我是没想到,在这里卖东西居然没有一个总负责,卖东西还要咱们自己去市场上吆喝……”
他摇了摇头。
那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卢瓦尔号】的船长勒内·博韦是法兰西东印度公司的基层管理。
在其他殖民地,这种买卖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面,但在这不行。
船上的水手显然没有做生意的经验,打杂地半生不熟,只能他亲力亲为。
要不是确实挣钱,勒内从海堤上跳下去淹死都丢不起这张脸!
……
轿子一步三摇地沿着宽阔却崎岖的土路向内城行去。
脚下的大道极为开阔,起码30米宽,坦荡铺开,毫无逼仄之感。
但实在太颠了。
纯粹是往来人车常年碾压夯实的黄土路,路面坑洼错落,高低不平,深浅不一的车辙与蹄印纵横交错。
刚好昨夜下了点小雨,低洼处便积着浑黄泥水,此刻被朝阳晒得半干,踩上去松软黏脚。
一路行来,轿子随路面起伏不停颠簸,即便轿夫步履稳熟,依旧晃得人微微发晕。
轿外人嘶动物吼。
不时夹杂着汽油车那突突突的声音,以及孩童在街上的嬉闹追打、狗叫、猫叫、鹅叫、鸭子叫、公鸡叫……
什么都有。
道路两侧的屋舍杂乱排布,参差不齐,九成以上都是马来半岛当地野人的高脚屋。
木质构架高低参差、形制各异,毫无统一规制。
简陋者不过几根杂木立柱、茅草铺顶、竹篾围壁,低矮破败,四处漏风。
华贵些的野人宅邸则用料扎实,硬木筑墙、棕叶铺顶,屋身宽敞,廊下挂着简陋的编织灯饰与风干渔货。
透着本地部族小有积蓄的气派。
零星夹杂其间的中式青砖瓦房寥寥无几,稀稀落落散在连片的野人木屋之中。
街巷之间行人络绎不绝。
满眼皆是肤色黝黑、眉眼深邃的南洋野人,或赤足奔走、或席地闲坐、或扛货劳作。
言语嘈杂,皆是陌生的南洋土语。
偶有少数英华籍的西洋人、寥寥数位长衫汉民穿梭其间。
行至半途。
路旁一处开阔空地格外醒目,是战区设立的流民救济点。
此时正值早饭时间,密密麻麻无活可干、流离失所的野人难民有序列队,安静等候分发餐食。
几个差不多样貌的野人警察提枪弄刀地维持着秩序。
整个马来半岛压根没有建制,还处于军管状态。
所谓的警察也全部是从野人仆从军中抽调的,实际关系仍在军队,只不过干着警察的活。
除了法院和检察院全是战区在管。
连正经开公司都不行,因为找不到单位受理。
周大小姐让马千里成立议会、政府的决定已经发下去好久。
但马千里一头乱麻,搞不定。
究其原因是周大小姐既要又要的要求让马千里实在无能为力。
自马来半岛归属英华后。
张炜力那家伙不做人,将北边的难民全部放了进来。
放进来不说,还让前期所有野人直接入了英华籍。
这要成立议会,议员不得都是当地野人!?
周大小姐显然不愿意,便要求马千里在符合规定的前提让汉民与西洋人在议会中占多数席位。
这怎么操作?
马千里满脸茫然、不知所措。
不得不给周晓接连发信,申请缓一点,让他想想办法再说。
这一想,想到现在还没解决。
主要是马千里这人名字听着威风、霸气,但实际上怕死得很。
除了刚上任时跑到居銮一线视察了一次,从此再没来过半岛。
多数时间都待在淡马锡。
后头又觉得淡马锡临海,万一发生台风、海啸……自己的小命不就交代了?
便把马来战区指挥部搬到了新山。
新山自从被张炜力一把大火烧掉后便一直扔在那没管。
马千里不管不顾。
城市可以慢慢建,可自己的小命只有一条、很要紧,先搬过去再说。
他但凡没那么怕死,在马来半岛实地考察一番,办法早想出来了。
夏尔掀开帘子探出脑壳看了眼救济站,救济站的饭菜算不上丰盛。
但管饱扎实。
大碗清亮的稀饭,粒粒分明、稠稀适中,绝对不是软烂粥糜可以比的。
每人两个圆润完整的鲜蛋,配一碟清煮野菜,菜量微薄、清爽寡淡。
另有大桶牛羊肉清汤翻滚着热气,重油重盐,供难民自取食用。
有系统作为支撑,英华不缺主粮和肉食,独缺蔬菜。
这玩意到今天都还没解决好。
周晓估计多半是蔬菜利润太低的缘故,没人愿意花大价钱、费大力气去研究、种植。
毕竟这时代。
能天天吃肉谁跑去天天吃菜啊。
那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所以救济饭以主食、蛋肉汤水为主,野菜仅作点缀。
夏尔坐在轿中静静观望。
只见那些原本食不果腹的野人穷光蛋捧着简单餐食面露难色、难以下咽。
怕是不好吃哦……
一路穿行。
市井烟火杂乱却鲜活。
街边随处可见野人摆摊售卖海产、干果、手工编织器物。
偶尔有商贩开设的固定铺面售卖布匹、五金、简易药品。
喧嚣人声、商贩吆喝、野人闲谈混杂一处,衬得这座边境港口热闹非凡,带着“未经雕琢”的蛮荒生机。
土路蜿蜒向内。
越往据点深处、周遭的市井喧嚣便淡去几分。
杂乱的野人房子也渐渐稀疏。
行不多时。
一座与世隔绝般的清幽院落骤然映入眼帘。
与前头杂乱无章的街巷格格不入。
院落方正规整。
是纯正的中式四合制式,青砖墙、灰瓦顶,飞檐雅致,木门肃穆,院墙外栽着数株常青草木,枝叶青翠。
门头悬挂一块黑檀木牌匾,书有烫金三字:【静澜居】
这里便是峇株巴辖港内最雅致、最高档的一处客栈。
也是各处生意人落脚闲谈、洽谈事务的清幽之地。
门前空地上停满了各色轿子,抬轿的野人轿夫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乘凉、闲谈。
抽烟打牌的也不少。
抬轿至此。
夏尔抬手示意轿夫停步。
门口两个别着左轮手枪的小厮腰杆一弯,殷勤地迎了上来:“几位老爷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