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京师暑气初萌，不及西郊圆明园温润清和。
自开春回暖，乾隆便移居园居，多数时间皆驻跸于此。
清朝皇帝的作息极为严苛。
寅时初起，四更盥沐、礼佛阅训；
辰时早膳，览阅内外奏本；
巳时入勤政亲贤殿临朝视事、召见军机大臣、引见文武百官、批复奏章。
是一日最繁最忙的理政时辰。
直至未正过后、日头西斜，朝务尽结、奏章清底才迎来一天中难得的空闲。
这段时间除非突发军国重情，一般不会有俗务缠身。
帝王得以抛却万机，或赏字观画、临帖赋诗，或闲坐静养、吟诗作画。
九州清晏殿内。
天光透过菱花隔扇柔柔洒入，驱散了殿内的沉沉古色。
此处是圆明园帝后核心寝居正殿，临湖而筑、四面通风，较之紫禁城养心殿更为清雅闲适。
殿内陈设庄重华贵。
紫檀案几、官窑摆件、名人字画分列有序，熏炉内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氤袅袅，静谧悠然。
殿中唯有近身伺候的内监、宫女各司其职。
两名老成秉笔太监垂手立在殿角，低眉敛目，气息屏息；
四名青衣宫女分站两侧，执扇、奉茶、候传，步履轻缓，悄无声息。
阶下另有数名小太监值守待命，全程肃静，不闻半点嘈杂声响。
乾隆一身常服。
端坐于临窗御案之后。
他一吃完午饭，午都没睡便遣散了所有奏事的官员，将满朝军政、天下民生搁置一旁。
御案上，摆着一只锦盒。
乾隆的手指拂过那只崭新的锦盒，指腹在盒盖上停了一停。
盒中所藏。
乃是前段时间由万山特区递送入京、远自英华传来的一册异邦医书。
他解开锦盒，取出里面的医书。
随手翻到其中一页。
医书厚实，纸张雪白，字迹纤细工整，从左至右、从上至下排列，并不时穿插一些精致的插画，详细讲解。
那些插图线条细腻，画着男女身形、婴儿胎位、产床器具，无一不精。
乾隆翻了几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又翻了几页，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不知是惊奇还是别的什么。
随后，他将书籍合拢。
封面上写着《产育新编》4个字，没有龙飞凤舞、遒劲有力，只有规整的手头宋字。
横着排列在封面中上位置。
标题下方，写着【李承运·口述/冯谨·笔录整理】。
再下面是出版社的名字：【澳洲书局·出版】。
最下面是版权申明：【版权所有：李承运】。
“版权？什么东西？”乾隆咬咬字，不懂，“李承运……享誉天下的神医？朕怎么没听说过？”
他嘀咕一句，目光在“冯谨”二字上多停了一瞬。
这名字他记得，是徐闻望族出身、被英华大头兵扫荡时抓走的那位。
一个满口礼法的腐儒竟给海外蛮夷的医书做笔录？
他摇了摇头，不屑一顾。
随后翻开封面，露出里面的扉页。
扉页上写着李承运编撰这本书的缘由：【国之根本在民；民之根本在幼】。
乾隆的手指在【民之根本在幼】6个字上点了点。
这话他爱听。
历朝历代能说出这话的要么是仁君，要么是想收买人心滴……
他继续往下看。
【英华初立，民生方兴，然古来产育陋习害人无数。妇人临盆皆九死一生，幼婴襁褓多夭，非天命不济，实养护无方、旧俗误人。】
乾隆的眉梢动了一下。
【非天命不济，实养护无方】……这10个字等于把千百年来“生死有命”的遮羞布一把给拽了下来。
他后宫里夭折的皇子皇女哪一个不是“天命”？
可这书里却说是“旧俗误人”。
乾隆瘪瘪嘴，继续往下看。
【今奉总统谕令，参新式医理，察胎养之道，考育婴之法，去千年讹谬，立现世正规。
【编此《产育新编》以普及万家，令天下妇人得安产之法，襁褓孩童得存活之途。
【不为官藏秘典，不做世家私学，凡英华有家室者，皆可读之、遵之、行之。】
乾隆的目光在【不为官藏秘典，不做世家私学】上久久流连。
历朝修书要么藏于秘阁，要么传于世家。
寻常百姓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海外女帝竟把救命的法子摊开来给所有有家室的人看。
这符合千年的规矩么？
乾隆摇摇头，脸上面无表情，接着翻过扉页。
扉页一过。
映入眼帘的是条理清晰、分卷列章的完整目录。
4卷17条，纲举目张。
不讲虚玄阴阳、缥缈命理，只讲规矩、饮食、作息、洁净、实操。
他没有细看目录。
而是直接翻到了正文。
第一卷讲的是怀胎。
书中将怀胎十月逐月拆解为胎形变化、写得精准有据：
一月始凝、二月成形、三月生脉、四月备齐五官；
五月肢体能动、六月筋骨生全、七月可呼吸、八月脏腑定形；
九月蓄气待生、十月瓜熟自落。
每一月皆单列宜忌。
何月宜静养、何月宜缓行、何月忌劳倦、何月忌惊怒，逐条分明，一点都不玄乎。
乾隆眼睛瞪大，看得出神。
太医院那些个老太医。
论起胎养张口便是“气血”“阴阳”“风水”“五行”“安胎圣药”……
含糊其辞。
活了是命、死了也是命。
完全找不到任何规律。
可这书里竟把肚子里那点事按月按天讲给妇人听。
他往后翻。
打眼一看，顿住了。
这一页讲的是孕妇该吃什么。
不重名贵参茸滋补，不忌寻常荤素百物，只重均衡足量。
书中明定每日恒定膳食：鲜蛋两枚、鲜乳一升、瘦肉或鲜鱼半斤、青菜一斤。
“噗……！”
乾隆笑一半又咽了回去。
殿内内臣、宫女低头看脚尖，无动于衷，职业素养非常高。
比周大小姐的侍女、禁卫师大头兵强多了。
鲜蛋、鲜乳、青菜？
“这算什么滋补？”
乾隆嗤笑一声，忍住笑摇摇头。
他后宫里怀了龙胎的妃嫔哪一顿不是山珍海味、人参鹿茸流水般送进去？
可这书里却说每日两枚鸡蛋、一升牛乳便够了。
难道你们的伪主周晓怀孕时也是这样吃的？虽然周晓生下了她的好大儿周定垣的事还没传到大清。
开什么玩笑！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