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人潮尚未散尽,方才被方仲永当众怼得哑口无言的一众太学儒生,立在原地颜面尽失,一张张儒巾裹着的脸面青一阵白一阵,进退两难。百姓的叫好声渐渐平息,可落在这群士林学子耳中,依旧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们浑身不自在。
方才带头的周博士强忍羞恼,死死攥着手中卷册,指腹将泛黄纸页捏出深深褶皱。他眼睁睁看着方仲永带着陈七缓步离去,背影从容洒脱,没有半分被围堵的狼狈,反倒衬得自己这群饱读圣贤书之人,狭隘又可笑。可他心底的阴戾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炽盛。
区区少年郎,出身乡野,沉迷奇技淫巧,竟敢当众忤逆士林、辩驳儒道,今日若是就此作罢,往后太学威严、清流体面,必将在汴京市井荡然无存!
周博士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微乱的襕衫,挺直腰背,摆出一派道貌岸然的端庄模样,跨步走出人群,扬声开口,刻意将语调抬得庄重肃穆,响彻整条街道:“诸位街坊邻里,切莫被方仲永表象蒙蔽!”
他目光扫过围观百姓、街边商户,眉头紧锁,一脸痛心疾首的神色,字字句句都往“乱政扰民”上扣:“方仲永所谓的便民新政、利民工事,看似惠及百姓,实则是竭泽而渔、乱制扰民!柳絮糖代币,打乱百年市井交易规矩;新式农具推行,逼迫农户改作旧法;火药器械粗制滥造,暗藏祸端隐患!此等匠人小道,可做边角细碎之用,绝不可登朝堂、治家国!”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搬出祖制、朝堂、礼制三座大山,瞬间压得周遭气氛一沉。
跟随他的数十名太学儒生瞬间回神,纷纷挺直腰杆,重拾底气,接连附和出声。
“周博士所言句句属实!方仲永乱政坏礼,罪在不赦!”
“市井小道岂能治国理政,长此以往,士林不尊、礼法崩坏!”
“必须弹劾到底,杜绝此等歪风邪气!”
此起彼伏的声浪再度响起,这群儒生擅长造势控舆论,几句话就想强行扭转方才的败局,将实干功臣污名化为乱政祸首。周遭几名不明真相的外地士族子弟,闻言面露迟疑,看向方仲永离去的方向,眼神多了几分犹豫。
站在一旁的陈七原本已经跟着方仲永走出数步,听闻身后这番颠倒黑白的污蔑,瞬间止步回头,双眼一瞪,脖颈青筋微微鼓起,当场就炸了毛:“你们这帮读书人讲不讲理!黑白都能颠倒?我家少爷熬柳絮糖是救穷人活命,造农具是帮农户增收,治河是保数万百姓家园!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好事,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乱政扰民了?”
他大步折返回来,双手叉腰,站姿蛮横又坦荡,嘴笨却气势拉满,直白怼得酣畅淋漓:“你们天天坐在太学里晒太阳、读死书,吃着朝廷俸禄、种着百姓田地,旱涝不治、河水不修、市井不管,半点实事不干!我家少爷累死累活为国为民,你们只会躲在背后嚼舌根、泼脏水,真好意思!”
周博士斜睨陈七一眼,满脸鄙夷不屑,根本不屑与他争辩,只冷冷嗤笑:“一介匠户仆从,也懂治国大道?朝堂礼制、天下格局,非你等粗鄙之人所能窥见。方仲永惑乱朝野,便是最大过错,今日舆论压制,来日朝堂定罪,岂是你逞口舌之利便能挽回?”
他笃定市井百姓愚昧无知、易被煽动,只要士林统一口径、持续造势,便能彻底抹黑方仲永的新政功绩,让全民质疑其实干之举。
可他万万没想到,话音刚落,街边一道清亮通透的少女嗓音骤然响起,温柔却有韧劲,不卑不亢,稳稳打断了他居高临下的高谈阔论。
“周博士此言偏颇,世人皆知方公子新政利民,何来乱政扰民一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茶摊旁立着一位身姿窈窕的青衫少女。年方十六,正是碧玉芳华,褪去了稚童青涩,眉眼干净灵动,气质温婉又通透。她便是如今汴京小有名气的岳文书宅专属话本师,马二丫。自小与方仲永同乡长大、青梅竹马,一路看着他从乡野神童步步蜕变,心底最是清楚他的为人与功绩。
她手中轻捧着一卷墨迹犹新的话本,纸页平整,墨香淡雅,是她熬了数日夜、精心撰写的新作《神童治世行》,也是如今汴京市井最抢手的新作话本。作为岳文书宅御用话本执笔,她的文字通俗易懂、纪实真切,专写人间实事、世间良善,在市井百姓中认可度极高。此刻她身姿挺拔,指尖轻轻抵着纸卷边角,眉眼带着几分护短的执拗,温柔却有力量。
“新作话本,字字纪实、句句求真,不敢妄言虚话。”马二丫抬眸,声音清亮柔和,却字字铿锵,传遍四方,“我书中所写,皆是方公子亲行实事:寒冬熬制柳絮糖,接济流离饥民,让穷人得以饱腹度日;深耕乡野改良农具,助农户增产增收,安稳营生;黄河泛滥之际,亲赴河堤日夜驻守,束水攻沙、固堤安民,护住沿河数万百姓家园。桩桩件件,皆有功于国、有德于民,博士何以一言抹杀,污为乱政?”
她未像旁人那般局促避让,反倒从容踏上街边青石台阶,身姿亭亭玉立,素色布裙随风轻拂,乌黑秀发仅用一根素绳束起,干净利落。那双往日带笑的眼眸此刻清亮笃定,不怯场、不畏惧,坦然直面一众气势汹汹的太学儒生。
她说着,指尖轻轻翻动纸页,目光温柔却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不同于孩童的懵懂叫嚷,她的辩驳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带着青梅竹马的赤诚偏爱,更有执笔话本、记录民生的通透公允。偶尔抬手轻点纸面,比划着书中记述的治河、兴农、便民事迹,动作温婉灵动,不疾不徐,却字字句句戳中要害。原本紧绷对峙的街巷氛围,因她这份从容通透,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令人信服的真切。
眼中有光的少女,在她成为岳文话本师那一刻起,她的生活,就已经不只是四方旧时代的天空。
在场百姓无不心生感慨。一位执笔市井、记录民生的少女,尚且记得功臣实绩、心怀公道,反观这群饱读圣贤书、身居士林高位的儒生,却囿于门户之见、空谈礼法,颠倒黑白、抹杀实干功绩,实在令人不齿。
可笑着笑着,众人眼底都染上了暖意与认同。
周博士脸色骤然一沉,被一个年少少女当众据理驳斥,只觉颜面尽失、怒火翻涌,厉声呵斥:“一介市井话本女子,舞文弄墨、街谈巷议,也敢妄议朝堂新政、评判士林是非?尊卑不分、不懂规矩!”
马二丫不惧他的厉声威压,微微抬眸,眼底清亮依旧,语气柔而刚:“晚生虽只是市井话本师,却知笔墨当记实事、文字当载民心。方公子造福万民、安定社稷,是天下人有目共睹的实绩。读书人守礼法、明是非,当以济世安民为己任,而非空谈误事、党同伐异、抹黑功臣。民心所向,便是公道,何来妄议之说?”
就在这时,街边一名常年摆摊的粮铺掌柜终于忍不住了,撩起衣袖往前一步,满脸愤慨,沉声开口:“周博士,您是太学大儒,读的书比我们一辈子见的字都多,但今日这话,您说得太昧良心了!”
此人年近五旬,敦厚朴实,在汴京摆摊数十年,见惯了市井风浪、人间疾苦,在一众商户里颇有威望。他一开口,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周博士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一介市井商贾,也敢妄议朝堂新政?”
“商贾怎么不能说?新政利不利民,我们市井百姓最有发言权!”粮铺掌柜毫不怯场,嗓门洪亮,字字真切,“往年市井劣币横行,私钱轻薄、掺杂铁砂,百姓做买卖处处被坑,多少小商户被劣币逼得破产关门!自从方公子推行柳絮糖代币,物价稳了、交易公了,我们小商户终于能安稳营生,这是扰民?”
不等周博士辩驳,旁边一名种菜进城售卖的老农拄着扁担上前,满脸沧桑,语气恳切:“我是城郊农户!往年种地,老牛费力、犁具笨拙,一亩地辛苦半年,收成寥寥。方公子改良曲辕犁、水车,深耕保墒、引水浇田,今年春耕一亩地多收三成粮!我们农户能吃饱饭、有余粮存,这是乱政?”
一名靠河为生的船家紧跟着跨步上前,声音浑厚:“去年黄河险决堤,沿岸百姓夜夜难眠,随时要流离失所!是方公子亲赴河堤,日夜驻守、束水攻沙、固堤疏河,硬生生稳住千里河堤,保我们万家平安!这般治水大功,你们一句‘奇技淫巧’就想抹杀?”
接连三声质问,全部来自最底层的市井百姓、田间农户、河边民生,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圣贤道理,只有实打实的切身福祉、看得见的民生改变。
现场无数百姓纷纷点头附和,积压的认同与愤慨彻底爆发。
“没错!方公子是真真切切为民办事!”
“我们百姓过得越来越好,都是新政的功劳!”
“这群读书人天天空谈误事,只会抹黑功臣!”
方才还气势汹汹、掌控舆论的太学儒生,瞬间被无数百姓围在中间,成了人人鄙夷、人人驳斥的对立面。原本迟疑观望的外地士族子弟,此刻也彻底看清真相,看向儒生们的眼神满是失望。
人声鼎沸,民意滔天。
陈七看得通体舒畅,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高高扬起,开启花式吐槽模式,句句精准扎心:“嘿嘿!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帮清流大儒,最大的本事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百姓吃饱饭,你们说乱礼制;田地多丰收,你们说坏祖制;江河得安稳,你们说玩奇技!”
他微微仰头,一脸戏谑,高声调侃:“你们这辈子呀,只会读书啃朝廷俸禄,不会种地、不会治水、不会便民、不会强军!但凡会干一件实事,也不至于被一群老百姓当众打脸!”
一番直白吐槽,通俗辛辣,精准戳破清流空谈的虚伪面具,惹得全场百姓哄然大笑,嘲讽意味拉满。
周博士面如死灰,脸颊火辣辣发烫,浑身僵硬,站在人群中央,只觉无地自容。他精通经义辩论,擅长朝堂口舌之争,可面对万民真切的心声、实打实的民生功绩,所有的圣贤典籍、礼教大道理,都变得苍白又可笑。
他可以在朝堂玩弄权术、颠倒黑白,可以在士林操控舆论、打压异己,却唯独堵不住天下万民的悠悠众口。
民心,从来不是靠空谈礼教、笔墨污蔑就能篡改的。
就在全场舆论彻底反转、儒生颜面尽失之时,不远处的巷口,方仲永缓缓驻足,回身眺望这场市井对峙。
晚风拂动他的衣袍,少年身姿挺拔立在巷陌光影之间,眉眼清浅,眼底却藏着了然的笃定与温润的锋芒。他没有上前争辩,也没有刻意邀功,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从入京被围、士林抹黑,到百姓自发站台、民意碾压空谈,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局势彻底逆转。
他深耕民生数月,治河、兴农、便民、稳市,从不求士林夸赞、朝堂虚名,只求百姓安乐、家国安稳。
而今日市井万民自发的维护,便是他一路走来,最坚硬、最无可撼动的底牌。
周博士死死咬着牙,余光瞥见巷口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心中又妒又恨,却再也生不出半分对峙的底气。他终于彻底明白,方仲永在民间的声望,早已根深蒂固,绝非士林几句抹黑、几次弹劾就能撼动分毫。
太学一众儒生,在漫天百姓的嘲讽与斥责声中,垂头丧气、狼狈不堪,再也没有半分士林清高、大儒威严,灰溜溜挤开人群,仓皇逃离朱雀大街。
空谈清流,终究赢不了实干民心。
喧闹的街道渐渐平复,百姓依旧在交口称赞方仲永的功绩。马二丫小心翼翼收好手中的话本,提着裙摆快步走到巷口,望着身前少年挺拔的背影,眼底盛满温柔的熟稔与仰慕,语气清甜软糯,带着独有的青梅暖意:“方公子,我把你所有利民济世的事都写进话本里了。往后我会一直写,让汴京、乃至全天下的百姓,都永远记得你的实干功德,再也不信这些无端抹黑的流言。”
方仲永低头看着小姑娘萌萌的模样,眼底锋芒尽数收敛,漾开一抹温柔浅笑,轻轻点头。
陈七快步跑回他身侧,意气风发,底气十足:“少爷!这帮酸儒今天算是彻底栽了!民心都在咱们这边,往后谁还信他们的鬼话!”
方仲永抬眸望向巍峨皇城的方向,眼底温柔褪去,只剩深邃冷冽。
市井舆论的胜利,只是开端。
朝堂之上,吕夷简坐镇中枢,保守派盘根错节,真正的狂风暴雨,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此刻,手握万民民心,身具实干功绩,他已然无惧任何朝堂刁难、士林围剿。
空谈误世者,终将被时代淘汰。
实干兴邦者,必将立盛世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