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室之中,环佩轻响,衣袂簌簌,伴着画连枝不时响起的惊叹。
时间似是悄然放缓了脚步,就连云澈混乱的思绪也在不知不觉间被牵引着。
不多时,内室帘幕被画连枝轻轻挑起,画彩璃缓步走出。刹那间,满庭光华尽皆失色,就连弥漫折天神国苍穹,宛若星辉的剑芒,都化作了暗淡的陪衬。
一袭玄白裙裳映入眸中,质料似是用某种玉丝织就,莹如凝脂,薄如蝉翼,轻拂间似有流光暗转,风过衣袂,便如月下流萤翩跹,仙气氤氲。
裳身点缀着繁星般的玉饰,也依旧刻印着剑纹,但却并无浓重冷冽的剑意,而是轻漾着温软华丽,宛若星河流泻般的剑辉……它保留了些许折天神女该有的清绝,但更多的却是少女的娇柔灵动,因为此裳不为练剑,只为心悦之人。
画彩璃在画连枝的轻搀下缓缓走来,她乌发松松挽起,发间多了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小巧剑形,缀着细碎的玉珠,走动时玉珠轻摇,带起悦耳轻灵的剑鸣之音。
她的脚步很缓很轻,似是怕破坏了此番呈现于至爱之人的姿态。皎月般的面颊泛着淡淡的绯色,是女为悦己者容的羞涩,眉眼间也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与期待,一双美眸脉脉的望向云澈,眼底盛满了他的身影,似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尽数刻入心底。
云澈怔怔的看着,魂海久久失却了方才还分外繁杂的思绪,只觉得灵魂深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他痴怔的样子让少女心间的忐忑顷刻消融,她唇瓣欣悦的倾起,笑颜绽开的刹那,似一道无尽绮丽的柔光轻轻撞进了他的心底,漾开无尽涟漪。
她放开画连枝的手,缓步走向云澈,裙袂在她每一次步履间微微漾动,每漾动一次,便有一片细密而璀璨的星辰与剑纹无声浮现,又在漾动的余韵中悄然隐没,像是在她的裙裳与风华之中,铺展着一条绝美璀璨,永恒流转的星河。
直到她在世界中一步步走近,近到他的鼻息已满是少女的芬芳,他依旧一动一动,怔然失语。
就像是一场太过美好,美好到太过虚幻的梦……稍一触碰,便会破碎成永恒的碎沫。
“夫君,好看吗?”
她稍稍仰首,眉眼弯弯,眸光流转间,满是期待与娇柔。云澈此刻的表情,已是给了她最欣喜,最满足的回答。
而她的称呼,让身后的画连枝短暂怔愣后,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巴。
云澈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看……”
在常世眼中是为赞誉的两个字,在此刻的画彩璃面前,却唯有无力与苍白。
她本就是世所皆知的深渊第一神女,是传说中敛尽了渊世所有旎光的神迹之女。而当她主动将所有风华尽皆展露,呈现的是美好到根本不该存在于这晦暗渊世的仙梦。
但也是这分外干涩的两个字,让画彩璃唇边的笑意更加明媚,她向前半步,几乎贴至云澈的胸前,双手抬起,玉白的指尖轻轻拂过他腰间的衣带,然后柔柔的捧在他的脸颊上,仰起的双眸定定的痴望着:
“以前,我从不会因为别人对我外貌的赞美而欣喜,但现在,我却好庆幸。因为我的夫君是天下最好看,最好闻……什么都是最好的男子,我只有足够好,才能配得上我的夫君。”
少女的情话婉柔直白,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痴然,每一字都仿佛源自魂底,融入今生。
云澈几乎是无意识的抬手,轻轻覆在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她的眼睛离的很近,让他可以清清楚楚的看清其中的每一缕星芒,似是有九天星河揉碎了倾泻其中,漪动着琉璃般的璀光。眼尾微微上挑,晕开一抹淡淡的绯色,如霞染烟笼,渲染着娇柔缱绻和唯有他才可有幸窥见的撩魂媚惑。
“彩璃……”
他轻喃一声,指尖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按住,让她的掌心更紧地贴着自己的脸颊:“此生能与你相遇,我……何其有幸……”
画彩璃的手指轻转,点在了他的嘴唇上,止住他后面的声音,半是娇怯,半是认真的道:“我说过,明明是我更有幸。”
云澈微微而笑,手掌滑落,顺势揽住了她的纤腰,动作轻的像是在将一片从星河中飘落的花瓣接入掌中。他将她拉近,近到两人的额头轻轻相抵,然后在她唇上极轻的一吻。
轻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又像是在用这一刻的虔诚,为这场美得太过不真切的奢梦盖上一枚会永恒铭于魂底的戳印。
“唔……”少女轻吟,然后悄悄将螓首依入他的胸前,发出幼猫般的轻音:“连枝还在呢……”
忽然被点到的画连枝像是迷梦乍醒,她下意识的发出失措的声音:“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啊!”
话语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出声,又慌忙双手掩住自己的唇瓣,一时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云澈没有再说话,而是逐渐的收紧了手臂……无人知晓,他拢于画彩璃后背的手掌悄然握起,指尖直刺肉中,带起淋漓的血珠。
方才,他心间生出的,分明是失却的惶恐。
那般的清晰,那般的刺魂。
就像是恐惧着美梦的破碎。
但……
终究只是美梦……只能是梦!
而他,是云澈……不,他是背负着故土命运的云帝。
所以,他唯一的选择,便是不惜一切,亲手将美梦刺破……无论多痛,都绝不可当真沉沦。
绝……对……不……可!
“长姐,今天练剑的时间到……啊!”
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有些突兀的响起,云澈目光转过,看到一个一身白裳的少女捧着剑匣,脸上满是震惊愕然,触碰到云澈目光时又惶然垂首,一时手足无措。
画彩璃从云澈怀中起身,浅笑道:“比翼,姑姑说接下来三年,我可以安于逸乐,无需练剑。”
“啊……是。”画比翼惊讶抬眸,又连忙再次垂首:“我……我知道了,长姐。”
“不过,”画彩璃又话音一转:“我跟姑姑说,只需要三个月就好,因为我要比以前更加努力的练剑,才能保护好我的夫君。”
伊甸云顶,她泪染双颊,当着众人之面喊出的誓言,绝不是只是空洞的誓语,而是深深的铭刻入她的信念之中。
在他人面前,她也总是毫无顾忌的喊着“夫君”之名,全然不顾这简单的二字对他人的心魂而言是何其猛烈的冲击。
毫无疑问,画比翼几乎是瞬间双眸瞪大,粉唇大张,足足失神了数息才连忙应声。
“夫君,”她牵起云澈的手:“你当年第一次到来,面对的是父神最凶最可怕的样子,我都没能来得及带你好好看看折天神国,那就从今天开始补上。”
“我想让我人生所有停留过的地方,都有夫君的影子……嘻!”
她带着云澈,一起嬉笑着离开,留下画连枝与画比翼面面相觑,许久不知该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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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天神国,剑意长廊。
剑阵悬天,如星河倒挂,映下时而明耀,时而斑驳的剑辉,云澈和画彩璃沐着剑辉,沿着长廊并肩漫步,听她讲着一个又一个折天先祖的故事。
剑意长廊之中刻满了历代剑祖、剑尊以及神尊的剑痕,每一道剑痕之中都蕴着一段沉淀了漫长岁月的剑道真意。也因此,每天都会有无数的折天玄者前来仰望与感悟。
“看,那就是姑姑留下的剑痕!不愧是姑姑,连剑痕都这么好看!”
虽然只是一道狭长简洁的剑痕,却仿佛能清楚窥见画清影挥剑时的清冷凌厉,从剑痕中释出的每一缕剑意,都像是从月华最深处凝出的冰芒。
“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和姑姑一样厉害呢?总是被夫君保护,好想有一天可以保护夫君一次。”
她向往着,畅想着,憧憬着……似是全然未觉周围无数道投来的各异目光。
此处剑意长廊,是画彩璃修炼闲暇最常到来的地方之一,因而常有前来感悟剑意的折天玄者有幸得见。他们无人敢犯,无人敢近,但一些相对高位者可以遥遥拜见,她也会总予以温和的回应。
但今日的剑意长廊却是静的可怕,一个个,一片片的折天玄者或目光痴然,或瞠目结舌……就连那些地位极高的剑尊弟子,乃至帝子帝女,也无一人上前招呼,甚至连声音都忘记了发出。
以往,他们常私下称折天神女为小剑仙,因为她不仅有着超越剑仙当年的风华绝代,也逐渐有了剑仙的清冷孤绝。
但此刻,视线中的折天神女不是认知中永远简单素雅的神女剑衣,而是一身绝美如梦,宛若谪仙落尘的华裳,每走一步,都会伴随着月华碎屑般的微光。
而她的玉颜,她的神情竟被一层柔婉娇态尽数晕染,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清冷高贵的神女之姿,嘴角始终噙着浅浅柔笑,那双本如寒月的眼眸此刻正弯成两潭被秋水融化的新月,一眨不眨的看着身边的男子。
他说话时,她看着他的嘴唇,他倾听时,她看着他的眼睛。眸光在剑辉映照下流转着一种在场任何人都不曾见过的,软得近乎黏稠的情绵。
她的身姿,也一直紧贴着,倾依向他,半步都不曾稍离,任凭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落来,她浑然不觉,浑然不惧。
似乎是在刻意的,毫无保留的告诉世人,她所有的风华,所有的心念,已尽予身侧之人。
当!
一个剑尊弟子手中之剑失力垂落,发出一声颇为震耳的铮鸣,但他却浑然不觉,周围之人竟也无一人因之侧目,依旧直直的望着那两道并肩走过的身影,直至缓缓消失于逐渐远去的剑辉之中。
像是做了一场梦,梦中的折天神女美到虚幻……连悄然的倾慕都似是一种亵渎。
“以前,命创发作的时候,会特别特别的疼,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疼。姑姑会紧紧抱住我,父神会痛苦到五官都像是变换了位置。”
“我经常会想,活着真的好痛苦,自己会痛,还会连累姑姑和父神痛,父神为了救我,要一次次的折损自己和承受噬心之苦……那时,我很努力的坚持,很努力的活着,最大的原因是不可以让姑姑遗憾,更不能浪费父神的苦心。”
剑意长廊的尽头,画彩璃停下脚步,双手环在云澈的腰上,美眸中似染着淡淡的泪雾:“现在回想,当年真的好傻。因为活着,真的太好太好了。”
“我要很努力的活着,和夫君一起活很久很久很久……久到让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我们的影子。”
云澈抬手,轻抚在她沐浴着剑辉的乌发上,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他以命、以身、以魂……以各种手段,得到了她至臻无暇,甚至不惜一切的挚心。
她对他越是深情不移,于他而言,越是成功。
只是……
不!没有只是!
“夫君……”
耳边又响起她今天不知第多少次的轻唤,而这一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黏腻。
她身姿向前,唇瓣几乎触碰到他的耳畔,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她耳后滑落,贴着她修长白皙的颈侧,一直垂到锁骨的位置,在那片本就莹白如玉的肌肤上勾出几道若有若无,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弧线。
“我想回寝殿……今天,应该算是我们的洞房花烛,所以……夫君想怎样……都可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逐渐微若蚊呐,染霞的脸颊也深埋于他的肩上,久久不敢去触碰他的眼睛……
………(此处省略二十九万七千字)
翌日,清晨。
云澈上身挺直,姿态齐整的坐于榻上。画彩璃跪于他的身后,手里是一枚精巧的玉梳,正格外认真的捧起他一缕颇为散乱的长发。
很显然,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为人束发,小心生涩的动作中带着一种虔诚,像是在完成初为人妇必须践行的仪式,每梳一下都要停顿片刻,仔细端详一会儿,才敢落下第二梳。
云澈没有催促,只是闭着眼睛,任她指尖的温度一遍一遍拂过他的发间。
足足一刻钟,画彩璃才终于放下玉梳,然后从身后探过身来,玉白的下巴搁在他肩上,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然后便像只餍足的猫儿般弯起了美眸:“不愧是我的夫君,无论从哪里看都是天下第一好看。别人家是公子如玉,只有我的夫君,是真正的渊世无双。”
云澈笑着摇头:“我已经快被你夸到天上少有,地上绝无了。”
“本来就是。”画彩璃螓首一歪,努力让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以后,夫君的头发只可以由我来梳束,不可以被其他任何女子触碰,你那三个近身侍女也不可以!”
“好好好,记住了。”云澈乖乖应声。
“嘻嘻,我们该去向父神问安啦。”
忆心剑阁,画浮沉与梦空蝉皆在,似是在等待着他们。
“晚辈云澈,前来向两位神尊前辈问安。”
云澈刚行完礼,画浮沉已是悠然出声:“嗯?神尊前辈?”
云澈微怔,随之重新行礼,恭恭敬敬的喊道:“岳父大人。”
“嗯。”画浮沉微微颔首,然后总算是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但马上,梦空蝉那很是不善的视线直刺到了他的脸上。
老子这么久都还没能盼到他喊一声“父神”,你倒是先混上了“岳父大人”!
云澈身侧,画彩璃已是向前一步,笑盈盈道:“爹爹万安,公爹万安。”
梦空蝉瞬间心花怒放,面浮潮红,方才的郁气更是一扫而空:“好孩子好孩子。彩璃,以后,你就是我梦空蝉的半个女儿,谁要是敢欺负你,尽管向你公爹告状。管他对方是谁,敢欺负我女儿,天都给他掀了!”
画彩璃笑盈盈道:“我有世界上最好的两个爹爹,才没有人敢欺负我。”
“哈哈哈哈!”梦空蝉大笑出声,然后拍了拍画浮沉的肩膀:“浮沉老弟,我就说你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事……”
“行了行了,少来这些破话。”画浮沉一巴掌推开他的手,然后转目郑重道:“虽然未有婚仪,也未广邀天下,但他们也算是新婚燕尔,你当真不再多留一段时日?”
“啊?”云澈抬眸,一脸惊讶道:“前辈这就要回去?莫非织梦那边发生了什么大事?”
梦空蝉摇头,露出宽慰的笑意:“非是织梦之事。”
他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扫过,轻叹道:“先前,你们二人之间最大的阻碍,也是最艰难之处,是净土之上的渊皇,却是被渊儿以躯体和意志生生扛过,也就此破障,就连世人的眼光也因之而变。”
“而彩璃,则是挚心纯粹,决绝不悔……相比之下,我们两个老东西却一直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画浮沉斜他一眼:“终于承认自己也是老东西了?”
梦空蝉站起身,走到云澈身边,看着他微笑道:“如今,怎么也该轮到我们这些当爹的出点力,为你们清退最后的障碍。”
他稍稍回首,触碰到了画浮沉的目光:“也是为了挽回我们曾经……不,是一直最珍视的某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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