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虾夷岛可有留人驻守?”
“回禀都督,咱们从福山城启程南下金银岛的时候,严总兵和杨总兵商议,叫杨德胜带着鲸海号,还有十几条大小战船留下了。不过——”
说到这里,郭小武停顿了一下。
“怎么?有何不妥?”
杨振是知道这个杨德胜的,此人曾在杨振亲自率队讨伐倭国京都的那次作战行动中立功,从此得到快速提升,在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就从一个队官把总,升到了鲸海号管带和一营都司。
现在又被留下,等于是开始独当一面了。
杨振正考虑着,就听郭小武继续说道:
“杨德胜没问题,只是卑职当时认为,应该叫杨德胜带队驻扎在福山城,那边不仅三面临海,而且有现成的港口、码头和房屋,很适合驻扎水师,杨德胜本人也是这么看。
“但是,严总兵和杨总兵都认为,那个乌塔里城,也就是咱们在北边石狩湾内新建的那个城寨,比福山城地位更加重要,所以最后叫他带船回了石狩湾那边。”
“乌塔里?”
听完郭小武所说,杨振心中也有些一些疑惑,随后叫他在舆图中指出了位置,认真看了一会儿。
倭人松前藩侵占的渡岛半岛,位于整个虾夷岛的最南端,而松前藩的大本营福山城又位于渡岛半岛的最南端。
福山城地位优越,一如郭小武所说,确实很适合水师营驻扎。
控制此地以后,往北可通过渡岛半岛控制虾夷岛,往南可越过津轻海峡,进军倭人本土本州岛,直接威胁到德川幕府的大本营。
而郭小武在舆图中指出的石狩湾和乌塔里城,杨振结合一些后世记忆看了又看,确定那个地方就是两百多年后的札幌地区。
两百多年以后,倭人重点经营这里,并将这里作为倭国所谓北海道的首府,当然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开发经营此地更有利于控制虾夷岛全岛。
虽然这里并不是虾夷岛的地理中心,但却是虾夷岛内各方南下、北上、西出、东进的交通中心。
即便现在不是,将来也一定是。
因为几百年后的事实,已经为杨振验证了这一点。
而被郭小武看中的福山城,三百年后早已湮没无闻。
如果再考虑到,驻兵石狩湾内的乌塔里城寨,还可以影响甚至牵制库页岛卫的费雅喀人,那么乌塔里的重要程度就更高了。
“小五啊,你的眼光和格局,还有再提高一点,再打开一点啊。在这个问题上,我支持省三和杨珅的看法。”
“都督不觉得留杨德胜在乌塔里城,离倭人本土有点远了吗?而且将渡岛半岛还给虾夷人也就罢了,还将福山城交给虾夷人,哪怕是暂时交给虾夷人,对我们将来出兵经略倭国也有所不利。”
郭小武对杨振的说辞,显然还是有些不解。
而杨振也不介意,本来他也有意提点郭小武,好让他将来能担任更重要的职务,所以接着说道:
“至少在一年半载之内,倭人本土不是我们出兵经略的重点,相反,在接下来的一年半载,甚至两三年内,我们还要防着倭人的德川幕府不利于我们。
“所以接下来,我们在经略倭国的问题上要暂时采取守势,你可以试想一下,如果倭人从其本土出兵,意图重新侵占虾夷岛,哪个地方必将首当其冲?”
杨振这么一说,郭小武顿时眼睛一亮:
“都督的意思是,借刀杀人?!我懂了,就是让杨德胜带人躲在后边,让虾夷人顶在前面,让他们跟倭人拼个两败俱伤。”
“不要说的那么不堪。倭人也未必就会再去争夺福山城,或者那些什么和人地。”
“卑职明白了。”
见郭小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杨振也就不再和他说虾夷岛的问题了。
在杨振看来,虾夷岛上土着人口生存艰难,数量不多,完全可以先放一放,再过几年拿下它也完全来得及。
如果不是因为倭人松前藩一直对虾夷岛虎视眈眈,杨振也不会嘱咐严省三他们几个在海上返程的路上顺便拿下它。
毕竟拿下它以后,不守等于白拿,要守就得分兵,而要长期驻守就得移民填充,否则没有自己人垦荒耕种,那里地处如此偏远,军粮都供应不上,早晚还是问题。
搞不好就成了累赘。
一想到这里,杨振马上问道:
“对于金银岛,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咱们本想按照以前的办法,要上一大笔现成的金银,补充点淡水和食物就走人的,但是没想到,德川氏新派到岛上的金山奉行不识抬举,所以——”
说到这里,郭小武看了看杨振,见杨振面无表情听着,于是接着说道:
“所以我们又在金银岛那边耽误了几天,严总兵和卑职的船队里面反正也剩了一些弹药,就都用在金银岛那边了,咱们兵分两路,一南一北,同时抵近炮击,摧毁了倭人港口新建的炮台,缴获了不少倭人的船只。
“咱们炮击了三天,岛上工事都被摧毁,登陆后,德川家新派的金山奉行,还有两千多他们本土来的倭兵降了,不过都被咱们杀了,岛上存放的金银也都被咱们取了,只剩下矿工和匠人。”
对于小鬼子的死活,杨振根本不在乎,所以听完郭小武的这些话,只是点了点头,不过担心他们又分兵,随即问道:
“金银岛那边,你们留了谁去驻守?”
不是杨振舍不得战船,事实上不论金州湾龙王庙船厂,还是大连湾的达利安船厂,这一年多来,已有多艘巨型甲板船陆续完成了下水试航,只是没有列装,暂时在充当移民运输船而已。
杨振真正舍不得的,是大量熟悉海情海况、精通大型战船操作的水师将士,将这些人过多一支又一支的分派到荒僻偏远的海岛上驻扎,实在是一种天大的浪费。
以前的时候,他曾经在这方面有过疏漏,比如说林庆业、林嗣业兄弟,再比如仇广义、仇大光、郭增福他们,把他们派出去以后,他们驻守的海上领地固然是安全无虞了,可到了需要扩充水师,需要立刻调用他们的时候,立刻就体会到了什么叫捉襟见肘。
几个月前,金玉奎的对马岛水师船队,被他留在了重建的努尔干城。
而这一次,以杨德胜和鲸海号为首的一直分船队,又被严省三他们留在了虾夷岛。
虽说每一个决定,分开来看,都是必要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现在站在更高的层面去看,这么做颇有点熊瞎子掰苞米的即视感,一路走一路扔,费了不少劲,真正拿在手里的却不多。
“没有留人。船队又要载兵,又要运回金银缴获,大船都被占用,留不了,小船留了也没多大用,所以干脆搬空了金银岛就撤了,谁也没有留。”
“哦?好,很好,这是最明智的做法。”
得到杨振肯定,郭小武也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杨振有多重视那个金银岛,而且当时他们几个人意见也不太一致。
好在最后严省三和杨珅两个人,都听从了他的建议,没有再度决定分兵留守。
但是他还是解释了几句:
“都督不怪罪卑职几个就好,其实我们是这样想的,金银岛不同于虾夷岛上的那个松前藩,松前藩被咱们灭了,德川家不一定会给他们报仇。
“但是金银岛却是德川家的人在管,是德川家的财源所在,咱们船队的主力要是不撤还好说,只要主力撤了,德川氏一定会拼命把它夺回去的。
“到那时,我们派的人多了,粮食补给是个大问题,派的人少了,又容易被德川氏所乘,白白损失战船和弟兄,莫不如继续留给德川氏代管。
“然后过个一年半载,估摸着他们又攒下一笔金锭银锭了,咱们再去一趟,一个矿工和匠人也不用养,咱们直接搬金银,岂不是更好。”
听到这里,杨振笑了,抬手指了指郭小武,没再多说什么。
因为郭小武所说的,基本上就是杨振心里所想的。
杨振与德川幕府之间原本是有和约的,双方在崇祯十四年九月达成的和约曾经明确规定,五年之内每年十月初一之前,德川幕府需要派遣使节到瀛洲岛,向杨振方面交付二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稻米以及五万石硫磺作为战争赔偿。
但是迄今为止,德川幕府总共只交割了两次,至少崇祯十六年的部分,早已过了约定的期限,至今未曾交割。
既然德川幕府逾期在先,或者违约在先,那么杨振方面也只好出兵自取了,至于多出来的部分就当是利息好了。
崇祯十七年正月十七日上午,杨振所部人马在平壌城接见诸将、停留休整了整整两天之后,在汉阳城方面来信催促之下,再次启程开拔。
这一次,张臣将平壌城的内外军民事务,暂时交给了督屯通判陈书农等人代管,然后带着征东左军的三大团营主力,约两万余人,与杨振一同南下。
杨振当面征求了他对下一步全军整编的意见,张臣自然不可能不同意,不过除了表态支持之外,另外提出了两点建议。
其一是放宽征东军各部武官圈地代饷的限额。
张臣给出的理由是,如今征东军各军管内的地盘大了,可以开垦的土地,可以分配的山林应有尽有,若是全部无偿分配给关内流民,却不允许冲锋陷阵的征东军将士占有其中最好的部分,既伤士气,也不公允。
而且张臣也听说了,征东前军、征东右军和征东中后军这些跟着杨振参加了南征北战的人马,已经在他们新占领的地面之上额外圈地了。
张臣希望,杨振也能同意征东左军辖内的各部武官这么做,因为这样做可以大大振奋麾下将士奋勇作战的士气。
到最后,张臣甚至搬出了柳林在金海镇各路清查田亩得出的一些结论,认为如果不尽快放宽各部武官圈地代饷的限额,将来按旧规追查处罚,那么将有大批军中武官获罪,可能引发的问题就更严重了。
与其如此,不如顺势放宽限额。
杨振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柳林返回汉阳城的路上,肯定拜访过张臣并对他透露过金海镇各路下面大批武官违规占地的实情了。
不过,对于张臣这个与全军整编关系并不太大的建议,杨振暂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不答应,只是表示自己会认真考虑他的建议,并在全军整编开始前给出一个尽可能令自己麾下将领们满意的解决办法。
但是对于张臣提出的第二点建议,杨振当场就表示了认可,同意按照他的提议办。
这个建议,就与更名整编后的指挥管理体系直接有关了,而且相当具体,不是亲临一线指挥作战或者狠抓哨队整训的人是提不出来的。
张臣建议,在征东军现行的营哨制度里面,适当压减“队”这一级的正兵员额,同时给最下面的“棚”这一级增加一点辅兵和火兵员额,要使“棚”这一级拥有独立的驻防和作战能力。
他的建议很具明确,就是给每个棚增配一个辅兵,帮忙处理各种杂务,然后再配一个火兵,确保每个棚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独立生火做饭,吃上热食。
这样一来,无论平时战时,各队人马如果按队集中驻扎或巡哨,那么火兵可以按队集中使用,一旦分散驻扎或者巡哨,每棚都有火兵保障饮食。
这也就意味着,杨振麾下各部人马当中最基本的作战单位“棚”,将由原来的十人增编为十二人,并从原来为了方便扎营住宿而提出的编制单位,真正转变为可以独立生存、驻防和巡哨的作战单元。
这一点,在过去征东军面对清虏八旗兵的时候,显然不合时宜,因为十二人的底层作战单元,根本没有生存能力,只有以一百人的队和三百人的哨为单位,才有更多机会生存下去。
但是现在,清虏已灭,征东军面对的敌人已经全然不同了。
一个由十二人组成的装备了火枪、手榴弹甚至是轻型火炮的“棚”,就足以应对三倍甚至五倍于他们的敌人了。
当然了,为了不触碰营哨制的根本,也即不增加哨这一级的人数,张臣建议将对队这一级的人数降为六十人,一哨从原来的三队共三百人变为五队共三百人。
也就是说,一棚改为十二人,一队改为五棚,共六十人,然后一哨改为五队,总数还是三百人。
这样一来,“哨”下面的总人数没变,但是“队”这一级变多了,作战指挥可以变得更灵活,同时队官、队副官的位子几乎翻倍,也可以用来奖励那些作战有功的棚长。
对此,杨振稍经思考,就当面表示了赞同,准备将来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