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身在平壌城的张臣来说,他固然可以抽调人马出兵南下,——当初杨振留他在这里坐镇,为的就是这一天,但是这样的大事,必须报告给杨振本人决定才行。
再一个,他固然可以调动征东军左军总兵府辖内的一切人马,但是对于驻扎在江原道北方元山城、安边城的郭小武,还有驻扎在江华岛的登莱东路水师威海营,他也不能在明知道杨振已经返回沈城的情况下不经请示就擅自调动。
尤其是直属杨振的镇倭团营各方人马,情况也比较复杂,瀛洲岛的还好说一点,但是坐镇平户岛镇倭堡的林庆业、驻守壹岐岛等处的林嗣业,可都是朝人。
虽说以前他们都是站在沈器远这一方的,但是当时沈器远扛着的大旗是反清抗虏,而现在,形势已经变了。
林庆业、林嗣业兄弟以及他们麾下的朝人兵马,现在持什么态度,是什么立场,张臣也把握不准。
于是只能派人快马加鞭,一站一站接力赶往沈城报信,一方面向杨振报告情况,一方面请求杨振定夺。
而杨振的抉择也很简单,不管关内如何乱,最后肉都是烂在了自己的锅里,可是半岛方向却不一样。
一旦这一回自己在南下入关之前不能解决半岛问题,那么将来等关内平定之后再回头解决半岛问题,或许就会错过最佳时机。
所以,崇祯十七年正月初四中午,他在沈城提督府内接到来自半岛方向的紧急报告之后,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全军统一整编的事情,可以往后推一推,可以等各路人马真正过完了年再说,同时在前往平壌城乃至汉阳城的路上,也可以再征求一下李禄、张臣等人的意见。
甚至对于即将到来的,与已经启程北上的夫人、如夫人和几个儿女的团聚,他都可以往后推一推,毕竟将来有的是团聚的时间,可是抓住时机出兵半岛,真正迈出彻底收服半岛的关键一步,却一天也不能耽搁。
收到昌德宫政变和朝人南方四道起兵叛乱的报告之后,杨振当天下午就写了信,叫人送往旅顺口方向,告知他们自己的决定,同时命令张得贵镇东将军辽沈行营都总管的省份继续总管后方军务。
与此相应的是,身在沈城的邓常春被紧急任命为了镇东将军辽沈行营副总管,在杨振离沈期间,协助张得贵管理沈城及其周边地区一切军民事务。
而邓常春被任命为镇东将军辽沈行营副总管后接到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紧急调遣已有命令调任对马岛副将的金声振率领所部人马赶来沈城听命。
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五一大早,杨振在祖克祥率领的提督府直属卫队和许廷选带领的尚未开始整编更名的征东右军火枪团营前营扈从之下,汇合了金声振所部人马,带着总计五千余人,离开了沈城,往东出发。
一路昼行夜宿,先后经行奉集堡、威宁营(本溪)、连山关、通远驿、凤凰城、安东城和安州城等地,间或接见守将,视察地方,终于在崇祯十七年正月十四日傍晚,顺利抵达平壌城。
对于杨振一行人马的到来,张臣早就接到了安州城方面通报的消息,因此早有准备。
也不需要杨振多说,很快就将许廷选、金声振这两支随行人马安排妥当,然后与同在平壌城的都屯通判陈书农等人一起,陪着杨振和祖克祥率领的卫队,来到平壌内城之中一处专门给杨振收拾出来的下榻之地。
现在的平壌城,完全是一座兵城。
整个内城和外城,完全没有寻常的民户百姓,所有的行商坐贾、贩夫走卒、移民垦户之类的寻常百姓,都被安置在了城外。
征东左军三大团营,共十五个营七十五哨二百二十五队正兵,加上直属总兵府的几个辅兵营,总兵力超过了两万八千人。
除了驻扎城外牡丹峰、绫罗岛和外地的几个营头之外,几乎全部分区划片驻扎在平壌城外城之中。
至于内城之中,除了征东左军总兵府、督屯通判公署、总管后方军务处平壌仓场分理处等官衙,以及左军总兵府直属的粮仓、军械库、弹药库等机构之外,就是左军各大团营武官所分得的主要用于安置家眷的宅院。
虽然平壌内城的面积不太大,可是现成的房屋却并不少,除了已经分配出去的官宅以及改为左军总兵府的前都元帅府、改为督屯通判公署的前平壌府衙等官方机构之外,还有不少规格颇高规模很大的院落,例如平安道观察使司、平安道兵马节度使司等昔日衙署旧院,都空置着。
这一次,杨振带着卫队进入内城的下榻之所,也即其镇东将军行辕所在,就是原来的平安道观察使司衙署院落。
大大的院落虽然有些陈旧,房屋也有些稀疏,但是打扫收拾的很干净,这在一场接一场下雪的冬天并不容易。
最不容易的是,在入夜后室外滴水成冰的季节里,杨振下榻的大屋之内温暖如春,埋在房屋地下的烟道与屋外的灶炕相同,就像是给整个大屋加装了全屋地暖一样。
杨振与张臣已经超过一年半没有见过面了。
这个时间说长不长,但说短却也属实不短了,毕竟杨振带着他们开辟金海镇以来,总共也不过四五年的时间而已。
这一次见面,杨振明显感觉到,张臣在面对自己时的态度,变得比一年半前要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得多了。
包括这一次接待自己,过去这位很少在意吃穿住行用这类事情的糙汉子,一心扑在军务上,只关注每一场战斗的胜负,很少对杨振嘘寒问暖,关心杨振的饮食起居等等。
但是这一次见面,时隔一年半,张臣身上原本的糙汉子作风几乎彻底消失不见了。
大冷天里出迎数里不说,接到了杨振之后一直不离左右,各种言行举止始终毕恭毕敬,包括饮食起居所需一切,也都早早做了精心安排。
当然了,杨振也的确是在观察他,一个放出去统率两三万人马独当一面的总兵大将,杨振当然不可能不在意其对待自己的态度。
不过,这一次张臣的表现,让杨振十分放心。
因为从各种细节上看,张臣在对待杨振本人和杨振交办的各种事项上一直恪尽职守尽心尽责,并没有任何敷衍糊弄的意思。
在到达杨振临时行营所在地,进了杨振本人下榻的屋宇中之后,张臣、陈书农与平壌仓场分理处提举分别汇报了这一年多来的情况。
三方相互印证之下,再加上通过别的渠道掌握的情况,杨振对左军总兵府独立设置一年半以来的情况很是满意。
征东军左翼总兵府刚刚设立的时候,其指挥序列内的征东左军三大团营,是以当初从征东军抽调出来的南下团营为基础建立的,结果一个变三个,都不满编,有的缺额还相当严重,满编该有两万二千五百人,但实有不足一万人。
至于各大团营的装备情况,就更是参差不齐了,除了张臣原本亲领的几个火枪营,其他几个调拨过来的和新组建的营头,人都不齐,装备就更不齐了,除了安置在城防上的几乎没有多少重装备。
但是一年半后,情况完全不同了,整个征东左军各大团营不仅人员满编了,而且该有装备也都齐全了,军械、粮草、弹药、被服无一短缺。
这一点,固然与张臣在杨振麾下尤其是金海镇体系当中的地位有关,他有资历也有人脉,可以调用多方资源优先配给,但是若是他没有这个心劲,没有这些想法,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背后有再多人脉或者资源也没有用。
与此相应的是,整个左军总兵府辖内暴增的军屯和民屯数量,也让杨振暗自咂舌并欣喜不已。
早在崇祯十六正月各总兵府上报辖内安置移民屯户数量的时候,征东军左翼总兵府才新设半年多一点,其辖内的军屯、民屯总数也还是五十六屯,
但是仅仅过了一年之后,其辖内军屯、民屯总数就翻了三倍还多,已经超过一百八十屯,达到了一百八十六屯,
整个辖内各地,编入军屯民屯的男女老少总人口,合计已经达到了二十七万九千六百九十三口,如果算上征东左军三大团营编制序列内的兵员和各种辅兵营数量,其辖内军民人口总数已突破三十万人。
以辖内三十万人养三万兵马,再加上杨振和张得贵总管后方军务处定期调拨的部分粮草饷械等军需物资,张臣麾下的征东左军现在可以说是齐装满员、钱粮充足,已经变得相当强大。
他们真正的实力,比起这一年多来一直跟着杨振东征西讨南征北战的征东前军、征东右军和征东中后军来说,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一年半来,征东左军各大团营一直处在扩编整训,养精蓄锐的过程中,现在到了该他们上阵一试锋锐的时候了。
因此,当张臣等人汇报完了征东左军及其辖内地区的各种情况之后,报告的主题很自然的,转到了新近发生在汉阳城的政变和朝人南四道等地的叛乱之上。
也是到这个时候,杨振才渐渐理清楚朝人李氏宗室内部错综复杂的继承关系,渐渐弄清了前不久的政变与叛乱的前因后果。
说到底,还是沈器远在一年多前的回师汉阳、拨乱反正的行动中,太过仁慈了,为了获得汉阳城两班贵族和其他各道豪门世家的支持,做了太多的妥协。
一方面,沈器远在做主拥立怀恩君李德仁之后,没有把所有潜在的能与李德仁争夺王位的其他近支宗室子弟斩尽杀绝。
甚至包括能够李倧的后宫遗孀,还有留在汉阳城内的年幼庶子,他都心慈手软,没有断然处置。
另一方面,为了快速稳住局势,沈器远只是在汉阳城和京畿道的几个州府,清除了自己的政敌和潜在的对手。
至于江原道、忠清道、庆尚道、全罗道等地的豪门世家,他通过明升暗降的手段,让那些原先当权的人物下台,却又让他们出任了所谓的留守,保留了他们的家产和地位。
这就为这一次的政变和叛乱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因为怀恩君李德仁的宗室身份,不论是与江原道、庆尚道、忠清道反沈派官员共尊的崇善君李澂相比,还是与全罗道反沈派官员拥戴的灵丰君李湜相比,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