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浩点了点头。“风险评估的事，我明天就开始协调。杨帆，你和秦教授、顾教授一起，基于现有数据做一个核心内部结构的推断模型。把可能的情况列出来，逐条评估风险等级和应对方案。赵总这边同步做技术准备——机械臂的精度够不够，要不要加装新的传感器，样本密封容器需不需要升级防护等级。”
“明白。”杨帆的声音干脆利落。
“还有一件事。”吴浩补充道，“清尘之后，拍一张物体b核心接合缝的高清照片，和物体A核心的接合缝做比对。如果两条缝的尺寸和结构完全一致，那就说明它们的制造公差是标准化的。标准化的容器，大概率装的是标准化的内容物。知道其中一个里面是什么，就能推断出另一个。”
散会之后，吴浩一个人留在指挥中心里。赵总和工程师们陆陆续续离开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新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和屏幕上仍在缓慢旋转的三维模型。
他把旋转速度调到最慢，让物体b的模型以几乎看不出来的速度转动。月尘外壳在虚拟光影中呈现出灰白的哑光质感，几处裸露的深色基底像伤口一样嵌在灰色的背景上。
第一件信使在那里躺了多久？
他试着在脑子里想象那个时间尺度。几十万年——那是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刚刚走出非洲的时期。几百万年——那是直立人第一次学会使用石器的时代。如果时间再往前推，推到月尘沉积模型的上限，那可能是几千万年甚至更久，久到地球上连灵长类动物的祖先都还没有出现。
在那段漫长得几乎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的岁月里，这块来自另一颗星球的黑色卵石一直蹲伏在静海的月尘上。太阳升起又落下，月昼月夜交替循环，微陨石偶尔在附近砸出新的撞击坑，月球的地质活动缓慢到近乎静止。整个太阳系都在以人类无法感知的速度沿着银河系的旋臂旋转，恒星诞生又熄灭，星系碰撞又分离。
而它始终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没有任何探测设备扫过它的表面。它像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一个句号，沉默地标记着某句话的结尾。
直到人类学会了直立行走，学会了生火，学会了建造城市，学会了把卫星送上轨道，学会了在戈壁深处点燃微型太阳。然后另一枚信使出发了，穿越深空，精准地落在它旁边。接着一辆月球车碾过月尘，一个年轻的载荷科学家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那个微凉的外壳。
几十万年的沉默，被零点三秒的磁场涨落打破了。
吴浩把大屏关掉，在黑暗中坐了一小会儿。窗外安西的夜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带。远处街巷里的人声早已散了，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碾过积雪发出低沉的声响。
他站起来，拿过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指挥中心。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走过之后一盏一盏熄灭。一明一暗的光影交替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在深冬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一早，吴浩把一份关于静海探测后续计划的加密备忘录发给了军方专项对接人。备忘录里简明扼要地列出了物体b的初步扫描结果、与物体A的对比数据、以及下一步载人任务中打开核心的技术可行性和风险评估框架。措辞克制而精确，不渲染任何情绪，只陈述事实和判断。
发完备忘录之后他又给童娟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一起吃午饭。童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约人吃饭从来都是有事的。说吧，这次又是什么？”
“没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并网扩容之后的产业布局。”吴浩说，“核聚变一旦规模化商用，上下游的产业链会彻底重构。我想听听你从市场角度对中长期产业落地的判断。”
童娟应了下来。两个人约在园区外面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要了一间小包厢，点了几个家常菜。菜还没上来的时候，童娟就已经从包里掏出了一份装订好的产业调研报告初稿，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放在桌上。
“你提到产业链重构，我可以给你几个数字。”童娟把报告转向吴浩的方向，用手指点着几组加粗的数据，“目前国内的电力结构中，火电占比还在百分之六十几以上。如果核聚变能在十年内实现规模化商用，度电成本降到比煤电更低，那整个火电行业——从煤炭开采到火力发电设备制造——都会面临根本性的淘汰压力。”
“不是渐变，是断崖式的替代。”她补充道。
吴浩翻着那份报告，目光在一组柱状图上停留了几秒。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种能源的度电成本预测曲线，其中代表核聚变的深蓝色柱在十年节点上断崖式下探，远远低于其他所有颜色。
“火电行业目前从业人口有多少？”他问。
“直接从业大概两三百万人，算上上下游间接关联的煤炭、运输、设备制造，总数可能在千万量级。”童娟说，“这些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转向新能源行业。所以并网扩容的节奏不能只考虑技术层面的可行性，还要考虑社会层面的承受能力。推得太快，传统能源行业的就业和资产问题会集中爆发。推得太慢，我们手里的技术优势又会被时间稀释。”
吴浩合上报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安西本地的茯茶，汤色深红，入口微苦，回甘悠长。他品着那点苦味在舌尖慢慢化开，把童娟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觉得理想的推进节奏是什么样的？”
童娟想了想，用筷子在桌布上画了一条虚拟的时间轴。“第一阶段——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以试点示范为主。西北并网试点一百兆瓦扩容完成之后，先让它在区域电网里跑一两年，积累足够的运行数据和可靠性验证。这个阶段不追求规模，追求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