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三十一章 它“回家”了
吴浩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材料分析章节的时候，他的目光被一组对比数据吸引住了。报告里把魏海洋带回来的表面微尘样本做了能谱分析，结果发现外壳材料的元素组成与月球本土的玄武岩有一定的相似性——硅、铝、钙、铁、氧，这些元素的含量比例和静海地区的月岩样本有接近六成的吻合度。
“它的外壳不是外星材料。”张俊在电话里听完吴浩的转述之后，声音里多了一丝明显的震动，“是在一个和月球地质条件类似的天体上就地取材制作的。”
“对。所以杨帆之前翻译出来的那条信息是对的——出发环境与月球高度相似。”吴浩说，“它来自一颗没有大气层、没有全球磁场的岩石星球，用那颗星球上的材料打造了外壳。然后它飞越了不知多少光年，落在了一颗和它家乡地质环境相似的星球上。”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它回家了。”张俊轻声说。
这句话让吴浩心里某根弦轻轻颤了一下。它回家了——一个从类月天体上诞生的信使，穿越深空之后选择落在月球上，不是因为月球离地球近，而是因为月球的月尘和岩石，和它外壳上的那些材料，拥有相似的成分和质感。它选择长眠在一片和家乡相似的灰色平原上。
十二月一日，魏海洋返回地球的当天下午，吴浩在安西的办公室里收到了他发来的完整书面报告。
报告是用加密邮件发过来的，标题只有一行字：《静海接触任务完整记录与初步分析》。正文一共四十多页，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从上行准备到任务完成的每一个环节，附录里贴着数十张现场照片和数据图表。
吴浩把报告打印出来，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慢慢读。魏海洋的文字和他本人的说话风格很像——简洁，克制，但偶尔会在专业描述的间隙里漏出一些带着温度的个人观察。
他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页记录着魏海洋用手指触碰黑色外壳时的详细感受：
“触碰持续约十秒。物体外壳的温度介于岩石和金属之间，不刺骨，但明显低于周围月面。用指腹按压未感受到任何弹性变形，质地致密坚硬。表面摩擦力介于粗糙砂岩和磨砂玻璃之间，手指可以稳定地贴附在表面上而不会打滑。”
“在触碰的第五秒左右，我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非理性的错觉——我感觉这个物体在触碰我的手指。不是它在动，也不是它在释放任何可测量的反馈信号，但那个表面的纹理和温度分布给我的触觉系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错觉：它似乎知道有人在触碰它，并且以某种我无法通过仪器捕捉的方式作出了回应。”
“我将这种感觉记录在案，仅作为个人主观感受，不作为任何科学判断的依据。但它的确影响了我对这次任务的情感认知。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物体，它在月尘上静静地蹲着，像一个知道自己已经被读到过的信。”
吴浩把这几段话反复看了三遍。魏海洋说的那种“被触碰的错觉”，当然可能是月面环境下心理紧张导致的主观偏差——一个独自站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天体上、面对一件来自深空的不明物体的宇航员，产生任何心理反应都是正常的。但他又隐约觉得，魏海洋的直觉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那个物体的表面微孔结构，在杨帆的声波反射分析中已经确认有异常的密度分布。那些微孔会不会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感知到外界的物理接触——比如通过极微小的形变传导、或者静电场的扰动——从而在极微观的尺度上产生某种响应？
他不知道答案。但这不妨碍他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和所有其他悬而未决的问题放在一起。
魏海洋推开吴浩办公室门的时候，安西的天已经黑透了。
十二月二日晚上七点，他从航天中心的例行隔离观察点出来之后直接来了浩宇总部。办公楼的走廊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他的身影在走廊尽头出现时，吴浩正站在电梯口等他。
魏海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脸上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消退，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灰。但他的步伐很稳，握手的时候掌心干燥有力，指尖微微有些凉。
“吴总。”他在电梯口和吴浩握了握手。
“辛苦了。”吴浩领着他往办公室走，“今晚不是正式汇报，就我、张总、杨帆三个人，坐下来随便聊聊。你在报告里写的那些东西我看过了，今晚想听听你在报告里没写到的部分。”
魏海洋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张俊和杨帆已经到了，两个人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低声交谈着什么。茶几上摆着几杯热茶，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给整个房间蒙上一层温润的光晕。
魏海洋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双手捧着杯子，让掌心的温度慢慢渗透进去。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整理思绪。
“报告里写了四十多页，但有一件事我确实没写进去。”他开口的时候，目光微微朝下看着茶杯里浅绿色的茶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用科学语言来描述它。”
吴浩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他继续说。
“那个物体在声波扫描的时候，”魏海洋缓缓说道，“出现了一组很不寻常的反射模式。主动声波发射器向它发送脉冲之后，反射回来的波形在频率上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偏移——大约是零点零几个赫兹。这个偏移量小到我和基地的技术员都差一点忽略掉。但我们在栅格扫描的过程中发现了规律：偏移的幅度不是固定的，它和扫描仪的发射功率之间存在一个对应的关系。功率越大，频率偏移越大。”
杨帆的眉毛微微扬起。“功率对应关系是线性的还是非线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