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在它上方五米处悬停了大约三分钟，用主动声波发射器向它发送了一组低频脉冲信号。信号到达它表面之后反射回来的波形被无人机接收，经过处理生成了一幅粗略的内部结构声学剖面图。
画面传回安西的瞬间，杨帆就凑到了屏幕前面。“它外壳的声波反射特征和现有任何已知材料都对不上。不是金属，不是复合材料，不是任何一种我们在实验室里测过的物质。反射率介于固态和气态之间，说明它的外壳可能有某种微孔结构，密度不均匀。“
吴浩盯着那幅剖面图看了很久。剖面图上显示的外壳厚度大约五厘米，内部有一个尺寸很小、密度更高的核心，像一枚坚硬的内核被一层疏松的外壳包裹着。这个结构和绝大多数人造航天器完全不同，更像一颗天然存在的、外层经过某种工艺处理的球体。
“魏海洋上去之后能不能做更深入的探测？“吴浩问。
“可以带一套便携式主动扫描仪。“赵总说，“贴近表面做栅格式扫描，能生成厘米级精度的三维内部结构模型。“
“那就带。核心区域到底有什么，我们需要知道。“
十一月九日，陈可儿的监测简报里多了一行不起眼的条目：“静海着陆点周围无异常电磁信号，无热源变化，无地表移动迹象。物体保持绝对静态。“吴浩看完之后把条目复制到一个专门新建的备忘录里，标了日期。这个物体的耐心让他有些意外——它停了将近两周，什么也没做，只是待在那里，不发出任何新信号，不释放任何可探测的活动迹象。
也许它的设计预期就是这样——把一段旅途的信息完整送达，然后停止一切功能，把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档案。它不需要再做任何事，它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的工作完全属于发现它的人类。
过了三天，杨帆把信号翻译手册的精度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二。他在新增的译解内容里发现了一段关于“出发环境“的描述。那段波形翻译成物理参数之后，显示出发地的大气压强极低、磁场强度接近零、引力加速度和月球表面几乎一致。
“起点环境相当接近月球。“杨帆在给吴浩的说明里写道，“如果这段数据准确的话，它很可能来自一个和月球大小、质量都差不多的天体，而且那个天体没有大气层、没有全球磁场。“
吴浩坐在办公室里反复读了几遍那段说明。一颗没有大气层、没有磁场的星球，表面引力和月球相近，那基本上是一颗荒凉的岩石球体。在一个那样的地方，有人造出了这个能够穿越深空的信使。而那个地方在宇宙中，也许是一颗绕着某颗恒星运转的行星，也许是一颗更大的卫星。
不管它是什么，它和月球有着某种物理层面的相似性。所以它选择了月球作为终点——一个和家乡相似的地方。
这个推论让吴浩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受。那个信使走了那么远，最终落在了一片和家乡地貌相似的灰色平原上。它停在静海的月尘中，像一件被送回了“类故乡“环境的礼物，等待着被收件人打开。
等到十一月十五日，张俊拿来了魏海洋的正式任务确认书。魏海洋的证件照片夹在文件首页，一张普通的青年面孔，戴一副细边眼镜，头发短而整齐，看起来不到三十五岁。旁边的履历栏里列着他的专业背景：天体物理博士，深空探测载荷设计方向，两次模拟月面生存训练通过记录，无飞行任务经验但有充足的模拟器小时数。
“他这次上去的主要目的是执行近距离接触观察。“张俊说，“不拆解、不搬运、不进行任何可能改变物体现状的操作。就用扫描仪做全面内部成像，同时采一份表面微尘样本回来。上行窗口定在十一月二十四号，他跟随国家科考队的例行轮换一起上去，在基地驻留五天，其中有专门分配给这个任务的一天窗口。“
吴浩把那份确认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能直接接触那个东西吗？我的意思是，站在那里，用手摸一下。“
张俊看了他一眼。“目前计划里的操作都通过扫描仪完成，不直接接触表面。但如果在扫描过程中发现有必要且没有风险，可以申请用机械臂采样器进行微触。魏海洋自己会在任务报告里判断。“
“让他自己判断。“吴浩说，“他是执行者，他离得最近，他看到的情况最真实。我们在三十万公里外看到的画面和实际总有偏差。他如果觉得可以碰，就碰一下。“
十一月二十二日，距离魏海洋上行还有两天。吴浩这天下午去了一趟杨帆的办公室，把那份翻译手册的最新版本从头到尾完整地读了一遍。手册最后新增了几页内容，是杨帆团队根据完整的翻译框架反推出的一个概括性叙述——一段用人类语言写成的、关于那个信使旅途的简要总结。
那些文字只有几百字，但吴浩读得很慢。他读完之后把手册合上，抬头看了杨帆一眼。“我能把这段话公开吗？“
杨帆摇头。“目前还不能。翻译框架的理论基础是万秒实验的等离子体数据，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只有我们核心团队和几位教授知道。公之于众的话，会引出太多无法解释的问题——我们怎么解译的，凭什么认为解读是准确的，那个东西和我们核聚变实验的关联是什么——每一个问题都指向我们目前不想公开的信息链。“
“那就先压着。“吴浩说，“等魏海洋的接触报告出来之后，把实物数据和信号翻译交叉验证。两边能对上，我们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处理信息共享的问题。“
杨帆点了点头，把那本手册收进了加密保险柜。
十一月二十四日，吴浩起了个大早。窗外的安西天色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晨光里透着初冬的清冷。他洗漱完换好衣服，直接开车去了航天板块的远程指挥中心。指挥中心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赵总坐在主控位上，面前排着几块屏幕，最中间那块显示着发射场的实时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