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二十四章 一万一千二百四十七秒
八千秒。约束偏差曲线首次出现了一次持续超过一秒的偏移，幅度在零点四左右。杨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快速在触控面板上划了一个弧度。前馈算法启动了深度补偿模式，数条辅助磁场线圈同时调整电流输入，把那条偏移的曲线重新拉回基线。
从偏移发生到恢复，全程不到两秒。
九千秒。秦教授面前的湍流规则化排列进入了第二个阶段——那些排列好的涡旋开始自行组织成更大的结构，像无数小溪汇入干流，形成了一种有序的宏观流动。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示意图，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九千五百秒。约束偏差曲线再次出现波动，这次幅度稍大，杨帆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但他没有说话，手指在触控面板上的操作反而慢了下来，更加从容——算法正在处理，他能做的只是给予系统信任。
九千八百秒。曲线回归平稳。
一万秒。计时器跳过一万的那个瞬间，控制大厅里依然没有人欢呼。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自己的屏幕上，等着看那条时间线继续往下延伸。一万秒只是一个标记，真正的目标是要看到系统自然运行到极限位置。
一万零二百秒。材料监测屏上，内壁温度的上升斜率开始微微变陡。方研究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指令，把微观扫描的频率提高了一倍。“晶界微裂纹发育速度开始加快了，“他说，“但离安全阈值还有相当距离，可以继续跑。“
一万零五百秒。等离子体核心的温度出现了第一次自发下探，从一亿两千三百万降到了一亿两千万左右。秦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正是他在理论模型里预测的“长时程热力学平衡重调“现象，是等离子体在长时间燃烧之后自我调节温度分布的自然行为。
“别干预，“秦教授说，“让它自己找平衡。“
杨帆看了他一眼，收回了本已放在触控面板上的手指。他选择相信秦教授的物理判断。
温度在一亿两千万附近震荡了大约三十秒，然后重新缓缓爬升，回到了一亿两千三百万的稳态值。这个过程里约束偏差曲线全程没出现异常波动，等离子体的自我调节能力比任何算法干预都要平滑自然。
一万一千秒。内壁温升曲线接近了方研究员划定的第二阶段警戒线。方研究员转头看了后方观察区的吴浩一眼，没有催促，只是把那条曲线用高亮标了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吴浩看到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朝杨帆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杨帆收到了那个无声的信号。“准备进入熄火流程，“他说，“分三阶段降功率，不急于归零。“
熄火的过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等离子体光带的亮度缓缓降低，从灼目的炽白到柔和的橙黄，再到暗红，最后缩回中心那粒微弱的光点。整个退约束过程用了将近七分钟，内壁的温度在熄火后仍然持续上升了一小段，然后才开始缓缓回落，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慢慢冷却。
大屏上的计时器最终停在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七秒。
杨帆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开口说：“一万一千二百四十七秒。最高温度一亿两千三百万度。约束偏差全程最大值零点六二，出现在九千六百秒附近。内壁材料热循环疲劳度使用约百分之六十七，未达警戒。冷却系统全程正常工作。“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在所有实验报告里都没有出现过的话：“太阳，在我们手里，烧了一万一千秒。“
控制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秦教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拍在面前的桌子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哽在喉咙里没出来，眼眶红了。顾教授在一旁摘下眼镜使劲揉眼睛，揉了两下又重新戴上，盯着数据屏幕不肯移开视线。
方研究员把后背重重地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长到像是把整个胸腔都清空了。
童娟从通信区那边走过来，在玻璃旁边站住。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吴浩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经历过太多次期待和等待之后终于等到了的、疲惫而畅快的笑。
张俊的手搭在了吴浩的肩膀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轻轻拍了两下。
杨帆依然坐在主控台前面没动。他的两位工程师倒是先动了，一个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另一个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杨帆看着面前那排屏幕，屏幕上的所有曲线都在缓缓归零，等离子体腔体的影像重新恢复成空旷的金属内壁。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比他预想的要轻，好像身体里最重的那个部分已经在刚才那一万一千秒里燃烧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轻盈的倦意。
吴浩从观察区走出来，绕到主控台旁边。他在杨帆身边站住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逐渐平静下来的监测屏幕。杨帆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控制大厅里安静地碰了一下。
“辛苦了。“吴浩说。
“值得。“杨帆说。
那天中午基地的小食堂破例没开火。所有人都太累了，没有力气围着桌子吃饭聚餐。食堂阿姨把饭菜打包成一份份的便当摆在取餐口，谁想吃了自己去拿，拿回房间或者找个角落坐着慢慢吃。吴浩拿了一份盒饭，走到装置外围的那条防护栏旁边，靠着栏杆站着吃。饭已经有点凉了，但菜的味道还凑合，红烧肉炖得够烂，土豆块入味。
他一边嚼着一边看着装置外壳上那些被阳光晒得微微反光的金属板。一万一千秒的燃烧已经在装置内部留下了肉眼看不见的痕迹——那些晶界的微裂纹、磁体线圈的热应力累积、内壁表面的原子级刻蚀——它们沉默地记录着这颗人造太阳每一次被唤醒的时长和烈度。